帖子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苏承宇当时正在正厅跟苏辰逸谈铺子里的事,门房老张捧着一张素白帖子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表情。
“老爷,有客帖。”
苏承宇接过帖子翻开,目光在落款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苏辰逸一眼。苏辰逸正端着茶杯,被父亲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放下杯子凑过去看帖子。看完之后,他的表情也变了。
帖子上字不多,墨迹刚干,笔画收得很利落。写的是“顾长渊,明日申时,冒昧登门,求见苏公一面”,落款盖了顾家军的军印,朱红色的章纹在素白帖子上格外醒目。
“顾长渊?”苏辰逸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顾霆之的儿子?他来我们家干什么?”
苏承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他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转头对老张说:“去告诉小姐一声,让她自己看着办。”
老张应了一声就往后院走,苏辰逸还拿着那张帖子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深。
“爹,顾家跟咱们素来没什么交情,商会那边的事也都是派副将来交接的,他本人从来没登过苏家的门,这回突然递帖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不是来找你的。”苏承宇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那是找谁的?”
苏承宇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苏辰逸看着父亲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总觉得这个笑容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苏晚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二楼卧室里给小月儿梳毛,老张隔着门传了话,青禾把话传给苏晚卿的时候,手不由自主的停顿了一下,小月儿被苏晚卿突然收紧的手指揪掉了一小撮白毛,不满地回头冲她呲了一下牙。
“他说什么?”苏晚卿握着梳子的手悬在半空。
“说明天申时,顾少将军要登门拜访老爷。”青禾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压着兴奋,“小姐,你听清楚了吗?顾少将军!他递帖子了!他居然真的递帖子了!”
苏晚卿把梳子放在桌上,转过身对着铜镜,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但耳根已经红得能跟窗台上那盆文竹的陶盆比颜色了。小月儿从她腿上跳下去,抖了抖被梳掉一半的毛,走到床角舔爪子,时不时抬眼看看主人,眼神里带着一点嫌弃。
“他说了来见谁吗?”
“帖子上说求见老爷。”青禾抿着嘴笑,“但小姐你觉得他是来见老爷的吗?”
苏晚卿没有回答,青禾看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是一套苏晚卿平时不太舍得穿的月白暗纹裙子,袖口绣了一圈细碎的银线桂花。
“这件行吗?”青禾问,语气非常认真。
苏晚卿看了一眼裙子,又看了一眼青禾,青禾的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参加什么重要大典。
“你别这么严肃,又不是什么重要场合,说不定他只是找爹聊事而已。”
“那换一件?”
“也不至于换,”苏晚卿把脸转回铜镜前,声音低了下去,“就这件吧。”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苏晚卿就没怎么坐得住。她照常吃了早饭,照常去后院喂了鱼,照常陪小月儿在花园里追了一会儿蝴蝶,每做一件事都要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
慢慢趴在池塘边的石板上晒太阳,她把鱼食撒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撒了小半把,锦鲤们高兴坏了,在水面上翻出一片红白相间的浪花。小月儿追蝴蝶追到一半发现主人不见了,回头一看,苏晚卿站在假山旁边发呆,手搭在假山石上,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到了中午,苏晚卿的坐立不安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她跑到厨房去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添乱,打碎了一个碗,把盐当成了糖,最后被厨娘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她又跑到客厅去整理茶几上的东西,苏承宇在书房里听到客厅那边传来的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发现女儿把同一茶盘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已经挪了三个来回了。
“晚卿。”苏承宇靠在客厅门框上,双手抱胸。
苏晚卿转头表情无辜得像是被先生抓到的学童。
“我在整理。”
“你整理的是同一茶盘。”
苏晚卿把茶盘搁在桌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苏承宇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苏承宇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把手放在女儿头上揉了揉,就像她小时候每次紧张的时候他做的那样。
“申时还没到,”他说,“你还有半个时辰可以紧张,等他人到了,你就不许紧张了。”
“爹爹,说什么呢!”苏晚卿被她爹这样一说脸都红了。
“这会还不好意思上了。”苏承宇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
苏晚卿点了点头,苏承宇的手掌很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跳好像稳了一些。
申时还差一刻的时候,门房老张快步跑进来通报,说顾少将军已经到了街口,带了两个人,一个副将手里提着礼盒,另一个亲兵牵着马跟在后面。
苏承宇起身到门口准备迎接,苏辰逸跟在他身后,整了整衣领,表情介于审视和好奇之间。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袖口收得整整齐齐,腰间没有佩剑,整个人往门口一站,像一棵被移植到庭院里的青松,跟周围的环境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他的副官陆衍跟在他身后,手上提着一个红木礼盒,脸上挂着标准式的微笑,礼貌又不失分寸。
苏承宇迎上去,两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
顾长渊说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每一句话都踩在礼数上,不少一分也不多一寸。苏辰逸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不是那种靠父亲余荫吃饭的纨绔子弟。
苏承宇请顾长渊进正厅坐下,陆衍把礼盒放在桌上,退到一旁站着。青禾端了茶上来,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快了那么一点,差点被门槛绊倒。
苏晚卿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拿了一本书,翻开在膝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听得到正厅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顾长渊的声音。他说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苏承宇在说,他偶尔答几句,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过了一会儿,苏辰逸从正厅出来了,他走到客厅,看见苏晚卿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姿态看起来非常从容,苏辰逸注意到那本书是倒着拿的。
“书反了。”
苏晚卿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书正过来。
苏辰逸在她对面坐下来,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盯着妹妹看了好一会儿,苏晚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看什么?”
“看你怎么装镇定,”苏辰逸说,“书都拿反了,就别装了。”
苏晚卿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深吸了一口气:“他怎么样?”
“你想听实话?”
“嗯。”
“本人比传言里的还不像话。”苏辰逸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我本来以为传的多少有些夸张,结果他往那儿一坐,连我倒茶的时候都多使了三分力气,他那个气场,你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地想表现得更好一点,还很冷。”
苏晚卿没有说话,她嘴角的弧度没有逃过苏辰逸的眼睛。
“他带的礼也很讲究,”苏辰逸继续说,“给爹的是两盒上好的明前茶,给母亲的是云锦的料子,不是那种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还给我也带了一份,是一套兵书,抄本,纸张很旧了,大概是他自己收藏的,你说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看兵书?”
“大概是问过人。”苏晚卿轻轻地说。
“能问谁?我们家跟他有交集的人就你一个。”苏辰逸盯着妹妹,“所以是你告诉他的?”
“我没有,我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那就更离谱了,”苏辰逸说,“他连你喜欢簪白山茶花都知道?”
苏晚卿愣了一下:“他还带了白山茶?”
“没有,但陆衍怀里揣了一小束,用绸布包着盆底,大概是觉得送礼的时候拿出来太显眼,想等正事谈完了再说。”
苏辰逸说到这里,语气里的不甘心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晚卿,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像是临时起意。他像是做了很久的准备,然后把所有的慎重都藏在一副冷脸底下。”
苏晚卿垂下眼,手指轻轻摸着沙发扶手上的一小块磨损。那是她长年累月窝在那里看书蹭出来的痕迹,布料比其他地方都光滑。
正厅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苏承宇和顾长渊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了。
苏晚卿听到脚步声往客厅这边来,连忙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苏辰逸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又拿反了”,她赶紧倒过来,苏辰逸又补了一句:“刚才是对的”,她气得在茶几底下踢了他一脚。
脚步声在客厅门口停下了。
苏晚卿抬起头,书还摊在膝盖上,顾长渊站在客厅门口,苏承宇走在他前面。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客厅里的光线比正厅亮,苏晚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他看她的那一瞬间,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苏小姐。”他微微颔首。
“顾少将军。”苏晚卿站起来,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被她在半空中捞住了。
顾长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弧度极小,站在他身后的陆衍没看到,苏承宇也没注意到,但苏晚卿看到了。
“别再摔了。”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分贝。
苏晚卿把书放在茶几上,站直了身子。苏承宇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顾长渊,然后对苏辰逸使了个眼色。苏辰逸收到信号,站起来说要去厨房看看今晚加什么菜,顺便把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的陆衍也拽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加一只猫。小月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的,蹲在沙发扶手上,蓝眼睛盯着顾长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在顾长渊脚边蹭了一圈。苏晚卿看着猫这个熟悉的动作,想起上次顾长渊来的时候小月儿也是这样的。
“它还记得你。”苏晚卿说。
“上次它也蹭了我。”
“它不蹭陌生人。”
顾长渊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白猫,小月儿仰着脑袋,蓝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尖勾着他的靴沿。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伸出手,小月儿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把脑袋顶进他的掌心,顾长渊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挠了挠猫的耳后根。
小月儿发出了一声很响的呼噜。
“它喜欢你。”苏晚卿说,声音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喜悦。
顾长渊直起身,目光从猫身上移回苏晚卿脸上。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挠猫的姿势,微微蜷着,放在身侧。
苏晚卿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温润的青白色,上面刻着跟她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的古字。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领口,隔着衣料摸到了锁骨上那枚微微发热的玉。
四目相对,窗外的阳光从纱窗透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道柔和的光带。正厅那边隐约传来苏辰逸和陆衍的说话声,厨房里飘出晚饭的香气,后院竹园里的风声穿过游廊,带着桂花的甜味灌进客厅。
月璃城的午后安静又热闹,而他们两个人站在这片安静的喧嚣正中间,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和一道阳光。
小月儿在两个人之间踱来踱去,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巡视自己新扩张的领地。它走到苏晚卿脚边蹭了一圈,又走到顾长渊脚边蹭了一圈,然后蹲在两个人正中间,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出了一声很响亮的喵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