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连着三天没有**。
这在青禾看来简直是奇迹,她家小姐**的频率向来跟月璃城的天气一样难以预测,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规规矩矩走正门,有时候兴致来了能连着翻五个晚上,青禾发现,自从灯会之后,小姐晚上出门的次数降到了零。
每次起了**的念头,走到竹园边上的石头旁,手搭上墙砖,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那个人的脸。然后她就会在墙根底下站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转身回屋,她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么。怕再碰见他?不太像,更像是怕再也碰不见他。
今晚月凉如水,苏晚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竹叶沙沙响,小月儿蜷在她枕头边上,尾巴偶尔扫过她的耳朵。她把被子蒙在脸上,又掀开,又蒙上。折腾了好几个来回之后,终于坐了起来。
小月儿被她吵醒了,在黑暗里不满地甩了甩耳朵。
“睡不着。”苏晚卿对猫说。
猫不理她。
苏晚卿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后院的竹园笼在月光里,紫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细长的,像一幅水墨画。池塘的水面反射着碎银子一样的光,石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尽了,慢慢和悠悠缩在乌龟窝里,假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蹲着。
她往墙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墙外面有光,不是灯笼的光,是很微弱的一点暖光,像是有人在外面点了一盏小灯。光透过墙头的凌霄藤蔓漏进来,像是细细碎碎的金色斑点。
苏晚卿的心脏开始跳得不规律起来。她穿上鞋,披了件外衣,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沙发上的毯子还保持着白天她窝在那里看书时的形状,书房的门关着,苏承宇大概还在里面看账本。她推开侧门走进后院,竹叶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鞋面,她没有理会。
**的石头还在老地方,她没有踩上去,只是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着墙头。凌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墙外的光也跟着晃,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几乎能听见回音。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墙外传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停了,苏晚卿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领口的玉佩。
墙外的人没有出声,墙内的人也没有出声。
安静了很久,久到苏晚卿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她正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小姐。”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顾少将军。”她对着墙说,声音也压得很低。
墙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点,苏晚卿听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知道是我?”
“脚步声,”苏晚卿说,“你走路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这倒是实话,顾长渊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落地又很轻,像是在随时准备转向或者拔剑。这是一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步伐,跟普通人逛街遛弯的步伐完全不同。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了?”苏晚卿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墙外又沉默了,苏晚卿靠在墙上,青砖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她背上,正好压住她心跳带来的燥热。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影子,月光把她的身影投在石子路上,细长的一条。
“刚到。”顾长渊终于说了实话。
“顾少将军,这个时辰来是有何事吗?”
墙外安静了一会儿,她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他换了个站姿。
“我也不知道,”顾长渊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从灯会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觉得应该往这边走,到了这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刚才看到你的窗户亮了又灭了,猜你应该还没睡。”
“所以你就一直等着?”
“嗯。”
苏晚卿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按在墙上,指尖抵着冰冷的砖缝。墙外的那个男人,月璃城最冷的少将军,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顾长渊,竟然大晚上的在她家墙外站着,还没有原由,这要说出去,整个月璃城的人都不会相信。
“顾长渊。”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
“你要是想见我的话,”苏晚卿轻轻地说,“不用站在墙外面。”
墙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短促的,像是被夜风一吹就散了,那是笑,她确定。
“下次,”顾长渊说,“我走正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晚卿的脸腾地红了,她庆幸中间隔着一道墙,他看不见。
“我知道。”顾长渊的声音里还残留着那一点笑意,“我的意思是,下次我递拜帖,正式拜访苏府。”
苏晚卿把脸埋在手掌里,她的耳根烫得能煎鸡蛋。月璃城最冷的少将军现在在跟她讨论递帖子走正门的事情,而她在墙里面红耳赤得像个被先生叫起来背书的学童。
“你回去吧,”她说,声音闷闷的,“很晚了。”
“你先回去。”
“你先走。”
墙外沉默了一下,“你房间的灯亮起来我就走。”顾长渊说。
苏晚卿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往内宅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走到竹园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凌霄藤蔓还在风里晃着,墙外的光还在,那个人还在。
她跑上二楼,推**门,小月儿被她吓了一跳,从枕头上弹起来。
她走到窗边,把桌上的烛灯点亮,烛光透过窗户洒出去,在夜色里亮起了一团温暖的光。然后她站在窗边,看着墙外面的那个人慢慢移动,一点一点地,顺着青石巷往远处去了。
苏晚卿站在窗前,直到那人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才把窗帘拉上。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捂着脸。
小月儿从床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仰头看她。
“他说他要递帖子。”苏晚卿对猫说。
小月儿的蓝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说:这不挺好的嘛。
苏晚卿蹲下来把猫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小月儿毛茸茸的脑袋上。
窗外的月光静悄悄地照着苏府后院的竹园,紫竹的影子还在风里轻轻摆动。
池塘里的锦鲤沉在水底,偶尔吐一串小小的气泡。
乌龟窝里的慢慢把脑袋伸出来看了看夜色,又缩回去了。
假山顶上落了一只夜鸟,歪着头看了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一切都很安静,跟往常一样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