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 2 章




“把这些重云纱都退回库房。”

我站在织造司的院子里。

将一匹匹刚送来的料子推开。

司里的库监赵嬷嬷冷眼看着我。

“沈大人,这可是裴大人亲自批的条子。”

我指着纱面上的水痕。

“受了潮,丝线已经发糟。”

“这样的料子做不出好衣裳。”

赵嬷嬷嗤笑一声。

“沈大人昨日在御前可是出了大风头。”

“怎么,今日还要拿我们这些下人撒气?”

院子里的绣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就是她,一双手跟鬼一样,还敢验凤袍。”

“要不是裴大人心善,她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我没有理会这些刺耳的言语。

只是将验退的折子写好,盖上监审印。

“按规矩办。”

赵嬷嬷不情愿地拿着折子走了。

午后,日头正毒。

我坐在闷热的档房里,翻找着十六年前的旧档。

手指翻动纸页,牵扯到旧伤,隐隐作痛。

档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淡淡的沉水香飘了进来。

裴蕴走入房中。

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玉盒。

“沈妹妹,怎么不点冰盆?”

她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你们是怎么当差的?竟让沈大人受这等酷热。”

外头伺候的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裴大人恕罪,是冰库那边的份额短缺了。”

裴蕴温声斥责。

“短缺了也不能委屈了沈大人。”

“去把本官屋里的冰盆搬来。”

她走到我案前,将玉盒放下。

“这是西域进贡的生肌膏。”

“对你的手伤大有裨益。”

我合上旧档。

“下官的手是旧疾,不劳裴大人费心。”

裴蕴打开玉盒,挑出一点翠绿的药膏。

“当年你姑姑的事,本官一直记在心里。”

她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三分遗憾。

“她是个极好的织娘。”

“只可惜,太过贪功冒进。”

我猛地攥紧手里的毛笔。

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贪功冒进?”

裴蕴叹气。

“为了赶进度,竟然在龙纹底稿上动了手脚。”

“若是当年她肯听本官一句劝,稳扎稳打。”

“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她将药膏涂在我的手背上。

动作轻柔至极。

药膏触及皮肉,却像**一样刺痛。

那是加了重分量的红花。

会活血,也会让旧伤的经络更加敏感作痛。

她知道我的手受不得刺激。

却用最关怀的姿态,做着最**的事。

“沈妹妹。”

她用丝帕擦了擦指尖。

“你考取功名不易,何必执着于过去?”

“好好做你的监审令,这后半生,总能安稳度过。”

我看着手背上泛红的皮肤。

“裴大人说得是。”

“只是下官愚钝,总觉得当年的底稿,还有些蹊跷。”

裴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又迅速恢复如常。

“是吗?”

“可惜那底稿,早在十年前的走水里,烧得一干二净了。”

我心头一沉。

原来她早就毁了物证。

“连当年经手的绣娘,也大都告老还乡了。”

裴蕴看着桌上的那堆旧档。

“你在这废纸堆里,是翻不出花来的。”

她伸手,轻轻按在我的卷宗上。

“妹妹这双手受过大苦。”

“何必再做这些翻找旧账的粗活?”

“若是再伤了,可就真的拿不起笔了。”

她的声音温婉如水。

却字字诛心。

我垂下眼。

“多谢裴大人提点。”

裴蕴满意地收回手。

“大婚吉服的事,你不用管了。”

“皇后娘娘将差事交给了李医官。”

李医官,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

“你就在这档房里,好好养伤吧。”

她转身离去。

沉水香的味道久久不散。

我看着空荡荡的档房。

将手背上的药膏一点点擦去。

皮肉已经被刺激得红肿不堪。

疼痛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口。

但我没有停下。

物证烧了,人证走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可她忘了。

凡是造假,必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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