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有意走后,前厅里的人又忙乱了好一阵。
年母从内堂出来,眼睛红肿,像刚哭过。她一眼就看见了案上那只紫檀首饰盒,脚步骤然停住。
那盒子的木料太好,好到让人一眼便知不是寻常物。年母出身不算顶高,却也是在京中官眷圈里浮沉了大半辈子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是上好的小叶紫檀,雕工是南边老师傅的手艺。
这样一只盒子,单是卖个壳,就够寻常人家吃上大半年。更别说里头还躺着一支羊脂玉的兰簪。
“兰儿,”年母颤声道,“那林公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怎的出手这样吓人?我方才在里头听着,说什么万金……万金为聘?”
“娘。”年世兰打断她,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您别慌。这事,我来处置。您只管回房歇着。外头的事,有哥哥在。”
年母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被年羹尧半扶半劝地送回了内堂。年世兰独自在前厅又站了好一会儿。
那紫檀盒就搁在案上,半开的盖子底下露出那支玉簪,簪头的玉兰花在从门外漏进来的光线里,莹润得几乎透明。
她忽然觉得这盒子碍眼极了。林有意这东西,像是算准了她不会摔,不会扔,只能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进,再大摇大摆地出。
“小姐,”彩月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道,“吴叔回来了。说跟出去三条街,那人就进了西城最热闹的茶楼。上了二楼雅间,坐了不到一盏茶,又从后门走了。后门停着辆马车,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
年世兰眉梢微挑:“他倒是会绕。吴叔怎么说?”
“吴叔说,那马车是个空壳子,车帘子挂的穗子是旧的,马也是老马。看着不打眼,可从后门出来时,那车里分明有人。
吴叔不敢太近,只远远瞧见里头那人从帘子里伸出手来,朝林公子比了个手势。那手白得跟纸似的,戴了只顶老的玉扳指。”
一只手,一只玉扳指。
年世兰沉默了一瞬。京城里戴玉扳指的人不少。可那玩意讲究太多。上年纪的人戴,是一种旧派的家传。
年轻人戴,十有八九是不懂装懂。林有意车里的那人,若真让吴叔都觉着“白得跟纸似的”,那多半不是个小角色。
“还有。”彩月又补了一句,“吴叔说,林公子进了茶楼之后,点的是最贵的君山银针。茶博士给他上茶时,他让添了两个杯子。除了他自己那杯,另外两杯,一杯放在对面,一杯放在窗边。他走的时候,三个杯子都是满的。”
年世兰的眸子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三杯茶,三个人。明面上只有林有意一个。也就是说,那茶楼雅间里,当时除了他,还有两个“看不见”的。一个是车里的那位,另一个,或许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
“知道了。”年世兰点了点头,“去把那只盒子拿上。放到我房里去。”
“小姐,您收下了?”彩月瞪大了眼睛。
“先收着。”年世兰道,目光已经冷了下来,“他既敢送,我就敢收。至于还不还,什么时候还,那是后话。”
当日夜里,年世兰又被罚去了祠堂。
这次是年遐龄亲自下的令。白日里林有意走后,老爷子在书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又把年羹尧叫进去问话。年世兰虽没被叫去,却也知道,父亲心里那口气没散。他既怕王爷府报复,又拉不下脸来和一个商户论嫁娶。两下里一憋,便又把火发在了这个惹是生非的女儿身上。
“去祠堂跪着。”年遐龄只说了这一句,便挥手让她退下。
年世兰没有二话。她甚至连晚饭都没吃,便自己提了盏小灯往祠堂去了。彩月追出来,硬是往她手里塞了块包着油纸的桂花糕。
她本不想拿,可看着彩月那快要哭出来的脸,终究是接了过去,揣在了袖子里。
夜里的祠堂依旧阴冷。那瘸腿老仆照例在檐下点着半盏灯,见她来了,也不多话,只把门推开,又缩回自己的偏房去。年世兰走进去,在**上跪下。
她没有像昨夜那样去和祖宗说话,也没有去回想什么前世。她只是跪着,像一尊被安放在供桌前的石像,安静,漠然,把所有念头都关在了身体最深处。
她不能乱。白日里林有意的那句“万金为聘”,还在她脑子里来回翻搅。她再清楚不过,这世上没有无端的善意。
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凭什么拿万金来赌?又凭什么把母亲留下的玉簪,随意交到她手上?除非,他早已知道了些什么。知道她年世兰不是寻常的十五岁。知道她要做什么。甚至,知道她最恨的人是谁。
“你果然在这里。”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极轻,却极近。近得像是从神龛后头透出来的。
年世兰霍地抬头。祠堂正面的高窗开着,月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像一匹薄薄的白练。而就在那高窗下,供桌后侧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林有意。
他还是那身鸦青深衣,只是发间没有束冠,只用一根黑绸带松垮垮地绑着。他的左肩比右肩略低了些,像是从高处跳下来时碰了一下,动作却依然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他走到供桌前,在离年世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月光照出他的脸,那脸上没有白日里的温润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凉得像深潭的安静。
“你又来做什么?”年世兰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林有意不答。他转过头,看向神龛上那三排黑压压的牌位,目光缓缓扫过,像在数那些名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她。
“我来教你一件事。”他说。
年世兰冷笑一声:“林公子夜闯官眷宅邸,还觉得是为了我好?”
“你觉得我是为了害你?”林有意也笑了,只是那笑没有半分暖意,“年世兰,你跪在这里,跪给谁看?给你爹?给祖宗?还是给那个连面都没露就把你逼到祠堂里跪着的四王爷?你心里最清楚,跪,什么都换不来。你想赢,就得站起来。现在,就是现在。不是明天,不是后天。”
年世兰咬着牙,猛地站了起来。可她的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酸麻难当,起身的动作太快,反倒踉跄了一下。
她一脚踩到了身下的**边沿,身子歪向一边。林有意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肘。那手掌温热,力道却稳得惊人,像一把握住了她的骨头。
“松手。”年世兰低声怒道。
林有意没有松。他微微低下头,离她又近了一分。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都罩在一层银灰色的光晕里。她看见他的眼底,有火苗一样的东西在跳。很静,很烫。
“你听好。”他说,语速缓慢而清晰,“四王爷的人,已经开始动年家的旧账了。昨日夜里,刑部有人调了西北粮草转运的卷宗。是打着查阅旧例的名头调的,看不出谁是主使。
可那份卷宗,恰好卡着你哥哥升任正三品参将的时间点。他们翻旧账,不翻你拒婚的事,专翻你哥哥在西北的军需账。你还不明白吗?他们不是要你,是要你哥。你越硬,他们就越要让你看着你哥替你**。”
年世兰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背脊撞在神龛边缘。她仰起脸,狠狠瞪着林有意。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谁的人?你为什么对我的事,对年家的事,对四王爷的事,全都了如指掌?林有意,你若再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我就——”
“就怎么?”林有意打断她,嘴角竟还勾起一丝弧度,“就用你袖子里的铜剪,把我这个半夜**的登徒子捅上几个窟窿?”
年世兰的手,真的摸向了袖中。
“你当我不敢?”她低喝。
“你当然敢。”林有意道。他非但不退,反而把双臂微微张开,像在说“请便”。
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坚硬。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年世兰,你连王爷的庚帖都敢撕,还有什么不敢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现在把我捅了,谁来告诉你,那卷宗里被做了手脚的,究竟是哪一笔粮草账?又是谁,偷偷把年家的名字,从那本西北旧部名册里勾出去,递给了兵部那些人?”
年世兰握剪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她在判断。判断这人究竟是在诈她,还是真的握着什么要命的东西。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林有意说这话时,底气太足了。足到让人本能地相信,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你到底要怎样?”她终于问了出来。
林有意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放下张开的双臂,转身从供桌上的香炉里,抽出了三支还没有点过的细香。
他走到长明灯旁,将香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插回了香炉。香烟袅袅升起,混着祠堂里陈年的木蜡味,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我要你嫁给我。”他对着年家祖宗的牌位说,语气郑重得近乎庄严,“不是开玩笑,不是当货物。是合作。
年小姐不是说过么,宁嫁商贾。我林有意,就是这个最合适的商贾。四王爷能给你的,荣华富贵,我给得了。他给不了你的,自由、活路、还有报仇的机会,我也给得了。你嫁我,不亏。”
“报仇?”年世兰冷笑,“林公子说得好轻巧。我年世兰与四王爷无冤无仇,报什么仇?”
“无冤无仇?”林有意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捏着一根未点燃的香。他看着年世兰,目光深得像是能一路看到她心底最不愿被人碰触的地方,“那你为什么死了一次,又回到这里来?”
年世兰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太急,后腰撞在了供桌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可她顾不上了。她抬起头,惊怒交加地瞪着他。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林有意轻轻叹了口气。那声气里,有心疼,也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同病相怜般的苦涩。他朝她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低下头,用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因为我也死过一次。”
祠堂里静得只剩香灰簌簌落下的声音。
年世兰的瞳孔猛地缩紧。她看着林有意,像要从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可她找不到。他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已经过了寒冬的水,底下沉着无数不可言说的往事。
“你在说什么鬼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仍强撑着冷意。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林有意说。他的声音很低,像从极远的对岸飘过来的风声,“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后宫。人死之后,有的会去别处。我便是来了这里。成了林家的四少爷,一个差点死在十岁那年的病秧子。我带着前一世的记忆,活了这些年。你信吗?”
年世兰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她不信。可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死过的人才有的、对什么都带着一分疏离的冷。那种冷,她在自己身上,也看见过。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么尖锐,却更沉了。
林有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破开漫天阴云的一道天光。他往后退了半步,负手而立,神态里蓦地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将他托着。
“我在那个世界,叫林觉。白手起家,做买卖。被人害死的时候,三十八岁。”他说,“来这里之后,我改了主意。这一世,我要用这具身子,把前世没来得及还回去的东西,一样一样还清。”
“还谁?”年世兰问。
“还该还的人。”林有意看着她,眼中有星火渐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