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我摸过来看了一眼,是403发来的消息:“人民公园东门。九点半。带相机。”
我回了一个字:“好。”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台上躺着一片干梧桐叶,不知道是夜里什么时候吹进来的。窗外灰蒙蒙的,楼下面馆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站在门口抽烟。
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灌进保温杯。穿外套时,从柜子上拿起那个旧数码相机,塞进外套口袋。出门,楼道里的灯灭着。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走到403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声响。我没有敲门,直接下了楼。
到公园东门还差几分钟九点半。他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没有东西。外套口袋鼓着,装着什么。
我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打招呼,转身往公园里走。我跟上去。
“什么活儿?”我问。
“看一张椅子。”
“看椅子?”
“到了说。”
公园里人不算多。银杏叶落光了,水泥路上铺着薄薄一层黄叶。一个穿练功服的老头在喷泉边打太极,动作慢得无声无息。另一棵树下挂着两个鸟笼,画眉在里面懒懒地叫了一声,又不叫了。
沿着东边那条路走了七八分钟,路过两张长椅,他没有停。最后在一棵老香樟树底下站住了。
香樟树很大,冠幅罩住一圈水泥地。树底下的地面有一块长方形的深色痕迹,是长椅长期遮着阳光留下的。可是椅子已经没了。原位置上只剩下四个螺丝安装孔,孔里灌着水泥,磨得发亮。
我蹲下去,手指碰了碰其中一个孔:“拆了。”
“找人问问。”
喷泉边,打太极的老头收势了,正拿毛巾擦后脖子。他走过去:“大爷,原来这棵香樟树底下有一张长椅,什么时候撤的?”
老头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哪边的?”
“香樟树底下这张。”
老头想了想:“撤了有一个多月了吧。公园改造,这一片的老椅子全部换新的了。你们找椅子干什么?”
“有个老人说,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好几年,想看看还在不在。”
老头弯下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公园东南角,“铁皮屋那边堆着,还没拉走。你找管园的老巩,他管这些。”
“谢谢。”
“找到了,跟人家说一声——椅子在呢。”老头补了一句,“别让人惦记。”
我们往东南角走。铁皮屋在围墙下面,是一间蓝灰色的集装箱房改造的值班室,门边靠着几把秃头扫帚,墙根放着一只破了边的塑料花盆。门开着。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用铁丝扎一把扫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找谁?”
“找管园子的老巩。”送信人说。
“我就是。”他把铁丝拧紧,用钳子咬断,把扫帚靠在门边,“什么事?”
送信人把事情说了一遍:有一位姓许的阿姨,老伴姓王,七十多岁,住院了。她老伴以前总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坐好几年。他说椅子右手扶手底下被他磨出一个坑。她让来确认一下,那椅子还在不在,坑还在不在。
老巩听完,拿起扫帚抖了抖上面的落叶,才开口:“香樟树底下那张?”
“对。”
“那把椅子上个月收回来了。我太有印象了,编号38。木头厚,扶手底下有个坑。刚收的时候我拿抹布擦,擦到那里刮手,我以为是木刺。后来看见那老头天天来,坐下就用手拇指按那个地方,按来按去的,我就明白了,那是他按出来的。”
送信人点了点头:“她让我们来看看,那个坑还在不在。”
老巩站起来,把扫帚往门边一靠,拍了两下手:“跟我来。”
铁皮屋后面是一块空地,摞着十几张长椅,椅面朝上,四条腿朝天,像晒着的鱼干。灰漆的、绿漆的、局部掉漆露白木的混在一起。老巩走过去,拉着最上面两张,往两边一扯,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
“38。”他指着椅背上的白色编号。
他把椅子从堆里拖出来,翻了个面,正着放在地上。木头是厚实的槐木,座面有细密的裂纹。漆面是一种灰绿色的旧漆,晒得泛白,像蒙着一层薄霜。
“右手扶手。”老巩说。
送信人蹲下去。
我站在他身后,看他伸手从扶手内侧摸了一下。他的手指顿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把右手大拇指竖起来,按在扶手底面。
他没有说话。
我蹲下去,从他肩膀侧面看过去。在扶手底面偏里的位置,有一个深深的凹痕,不圆,略扁,边缘光滑,正好是大拇指肚压出来的形状。凹痕底部的漆已经磨净了,露出木头本色,被汗浸得发亮,像一粒暗色的珠子。
他把自己的拇指放进去,从侧面看完全嵌合,指甲盖抵在凹痕边缘的漆皮上,没有缝隙。
“正好。”他说。
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起来。我也没有说话。风从仓库后面灌进来,把一片枯叶吹到椅面上,转了两圈。
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小时候,我爷爷也有一把藤椅,放在阳台上。他每晚坐在上面看楼下来往的车。藤椅的坐面被磨得发亮,扶手弯的地方,有一块漆皮被摸得凹了进去。爷爷走后,我爸把藤椅卖了。卖之前,他在阳台上扶着那把椅子的扶手站了很长时间——我当时不懂他在看什么。这一刻我似乎懂了一点:那个凹痕是人在木头里留下的一截影子。
我伸出手,把拇指放进凹痕里。我的拇指比他细,放进去能感觉到边缘的弧度,像一枚被风吹亮的贝壳。木头磨得很润,没有毛刺,像握过一个陌生人的手指。
我收回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弯下腰拍了两张照片。一张凹痕的特写,一张扶手的全貌。他看了看屏幕,又调了一下亮度,重新拍了一张。
然后他发出去。屏幕上的字我瞥见一部分:“许阿姨,坑还在。扶手底下还有绿漆。”
老巩站在一边,抱着扫帚看着,没有催,也没有走。
“老王他坐了多少年了?”他问。
“许阿姨说,六年。”
“六年。”老巩嘀咕了一声,“我在这儿干七年了。头一年他就在。天天下午来,有时候坐半个钟头,有时候坐一个多钟头。不怎么干别的事,就坐着,看喷泉。冬天也来,穿个大棉袄,坐那儿,像根桩子。”
“那他有跟人说话吗?”
“话少。跟谁都是点点头。有一回下了点小雨,就他一个人还坐在那儿。我喊他,王叔,下雨了,回去收衣服了。他摆摆手,又坐了十几分钟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送信人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播放。许阿姨的语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风噪和一点沙哑:
“坑拍到了。我现在看不清楚。你放大一点,让我看看扶手那个地方。”
送信人重新拍了一张,扶手底下靠近内侧的位置,凹痕特写,放大两倍,对焦,按快门,发出去。又等了一阵。
手机又震了。语音更短。
“是他那把椅子。绿漆还在。”
她说的“绿漆”两个字很轻,像怕碰碎。
老巩这时也蹲了下来,凑近扶手,眯着眼看那个凹痕。“咦”了一声:“这里面底下还有一层。”他用指甲在凹痕边缘刮了刮,一片灰白色的漆皮翘起来,底下露出更深一点的颜色。深绿,接近军装的那种绿。
“上面后来又刷了一层。他手按的地方把两层全磨穿了。你看,木头都让他磨亮了。”老巩说。
送信人盯着那片翘起的漆皮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牛皮纸,又取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他用刀尖挑起那片漆皮——不大,大拇指指甲盖大小,薄薄一层,边缘带着一道灰漆的边。他把它搁进牛皮纸里,折好,递给我。
“收着。”
“给我?”
“你把这片漆放回那个铁盒里。以后你想看就拿出来看一眼。”他说,“这个不重,但你拿着它,不会忘。”
“不会忘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小刀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巩把椅子翻过来,又搬回那堆长椅里,压回原来的位置。
“行了,找到了就好。”老巩说。
“麻烦你了。”送信人对他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铁皮屋后面的空地,沿公园水泥路往回走。风把银杏叶贴地卷起来,在脚边打着旋。经过香樟树下时,那四个安装孔还空着,像一块被取走照片的相框。
送信人站住,蹲下去,用手掌在那块深色的长方形地面上按了一下。
“你见过那样的坑吗?”他问,“一个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把木头坐出那么深一个窝。一天一点,六年。”
“你以前接过这种委托吗?”
“没有。”他说,“第一次有人让我去看一个坑。”
他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公园东门,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干冷的气味。一个小孩举着一串红气球跑过,后面大人喊着慢点。那串红在灰天空下很显眼。
我摸了摸外套内袋,牛皮纸还在,棱角抵着手指。
“这个活儿,收钱了吗?”我问。
“收了。她给了二百。我本来不想收,她说你不收她睡不着。”
“那我的那份不用给了。”
他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怪沉的。”我说。
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行。”
车来了。我跟在他身后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窗外,公园的围墙一截一截退过去,铁皮屋看不见了。他靠着窗,闭上眼。拐弯的时候,他的头磕在玻璃上,没有睁眼。
回到楼下已经中午。我上楼,开门,从抽屉里取出铁盒。天蓝色弹珠静静躺在里面。我把牛皮纸摊平在盒底,让那片绿漆朝上,合上盖子,把抽屉推回去。
窗把手上系着的那张照片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403发来的:“晚上我不回来吃了。有活儿。明天给你电话。”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窗前。风把纱帘吹起来,又落下。窗台上那片干梧桐叶还在。我把它捡起来,夹进桌上一本书里,然后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淘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