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从矩舟出来以后,沈知微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附近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临江的小路。午后的风不大,太阳落在水面上,亮得有些刺眼。
程砚舟最后那句话还留在她耳边。
“这已经不是公司问题了。”
她当时说,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接下来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程砚舟发来一条消息。
“公司这边还是按备用路径继续。你不用再处理之前那份材料。”
沈知微站在路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这不是新信息。
前几天那封行政邮件已经告诉过她,原配偶相关材料暂不再取。后来程也解释过,公司不可能因为家庭成员不愿意配合一项确认,就让整个项目停下来。
她甚至认可这套逻辑。
可直到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最开始摆在她面前的那份材料,一直没有真正得到过她的答案。
她发现日期不对,开始问栖川,问韩芮,问韩屿,问公司为什么有第二条路。流程先一步绕开了她,材料不再需要,她也就顺着新的问题一路往前走。
可“暂时不用你签”和“你自己决定不签”,不是一件事。
沈知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给程砚舟回消息。
“晚上回家吗?”
“回。八点左右。”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那边过了半分钟。
“好。”
晚上八点十分,程砚舟进门的时候还在接电话。
沈知微坐在客厅一侧,电脑合着,手边只有一杯水。电视没开,餐桌也已经收拾干净。
程砚舟换鞋,电话里说了两句“按原计划明早给我结果”,挂断后才走过来。
“什么事?”
“最开始那份确认材料。”
程砚舟皱了下眉:“不是已经不用你处理了吗?”
“所以我现在说,不是为了让你们把材料拿回来。”
他在对面坐下。
沈知微说:“如果原来的路径后面又需要我确认,我不签。”
程砚舟安静了两秒。
“因为今天中午的事?”
“不是只因为今天。”
“那是因为韩芮?”
“也不是。”
过去十几天的事已经不需要再从头讲一遍。
“我只把我的决定说清楚。”沈知微说,“这次安排里,只要还需要我的名字、我的确认或者我作任何意思表示,我都不进。”
程砚舟靠在沙发里,神情慢慢严肃下来。
“你知道备用方案不是你要求公司停下来以后才临时找的。”
“知道。”
“你不签,公司还是会继续。”
“我也知道。”
他盯着她:“那你想达到什么结果?”
沈知微顿了顿。
“没有想让公司达到什么结果。”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自己反而平静了一点。
“我不是矩舟的股东,也不是这个项目的审批人。我不签,不代表你们不能做。”她说,“我只是不愿意让我的意思进入我现在不愿意接受的那条安排里。”
“你不愿意接受什么?”
“不是某一个条款。”
“那是什么?”
“是我到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后面拖着这么长的历史。我也到今天才知道,这些年你一直觉得,只要最后不需要我承担,就可以不用告诉我过程。”
程砚舟的眉心压了一下。
“知微,我们中午已经说过——”
“所以我没有再问你为什么。”
她打断得很轻。
“我现在只回答我自己的部分。”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程砚舟低头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他没有马上点开。
“可以。”他说。
沈知微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可以?”
“你本来就可以不签。”程砚舟说,“我从第一天就跟你说过。”
“对。”
“公司按备用路径继续。原来需要配偶确认的那条线不再用你的材料。”
“好。”
程砚舟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他点开手机,发了一条语音。
“原确认方案不用再等沈知微这边。按现在的路径继续,之前那版不要再送她签。”
十几秒,语音结束。
语音发出去以后,手机很快跳出一条回复。没有人要求再开会,也没人来劝她改主意。
程砚舟把手机放回茶几:“我让他们按这个执行。”
沈知微点头。
这就是她要的结果。矩舟不需要停下来,程砚舟也不需要先承认什么。她只把自己的那一部分从安排里拿了出来。
程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第二方案会继续,你真的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
“你最近一直在问它。”
“我问,是因为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现在我知道至少有一个理由——公司不能把项目能不能往下走,系在创始人配偶愿不愿意签一份材料上。”
“这本来就是常识。”
“是。”沈知微说,“所以你们继续。”
程砚舟靠回去,像是第一次不太确定该怎么接她这句话。
过了几秒,他说:“那你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既然你认可公司需要第二条路,也知道自己不签不会影响公司,你现在专门把这句话说出来,是在跟公司划界限,还是跟我?”
沈知微的手搭在杯沿上。
这个问题比他中午那句“这已经不是公司问题了”更直接。
她想了一会儿。
“今天,我只回答这份材料。”
程砚舟笑了一下,很淡。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以前上项目的时候。”
“可能吧。”
“每个问题只回答到自己的范围。”
沈知微听见这句话,也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样吗?”
程砚舟没笑了。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落在哪里。
以前她把复杂项目拆开,是为了不让一个判断污染另一个判断。后来他们也把生活一点点拆开了:她忙的时候不听太细,他忙的时候不带回来。
可并不是一直如此。
矩舟最难的那一年,家里原本准备换车的钱一直没动。程砚舟会在深夜回来告诉她,公司现金流还能撑多久,某笔钱如果晚到账一个月,家里要不要多留一点余量。那些讨论里,她从来没有要求看公司账,也没有参与经营决策。可风险一旦可能碰到共同生活,他会把事情带回来,两个人再决定家里的部分怎么办。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过:“车晚一年换没关系,先把我们能承担的范围留出来。”
那时候所谓“公司风险和家庭风险分开”,并不是谁都不谈。恰恰因为要分开,他们得先知道哪条线可能碰到家里。
后来这种讨论什么时候少了,她已经说不出一个准确日期。最开始每一次都像是在替对方省一点力气。直到今天,她需要从韩芮、周既明、梁叙这些人那里,重新拼回丈夫这些年认为“不必带回家”的部分。
程砚舟的手机又响了一次。
他拿起来看完,说:“我九点还有个线上会。”
“你去吧。”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知微。”
“嗯?”
“我知道你最近不舒服。”
“我不是不舒服。”
“那是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
“我在重新看我们以前怎么做决定。”
程砚舟站在客厅和书房之间。
“有必要把所有事情都翻出来吗?”
“我也不知道。”
这一次,她只说到这里。
程砚舟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进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
很快,里面传来他开会的声音。
“按现在的路径继续。”
“明天上午把节点往前推。”
“对,不等原来的确认了。”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沈知微坐在客厅,听了十几秒,起身把自己的水杯拿到厨房。
公司没有被她的反对打乱。
事实上,它甚至早就为“她不参与”准备好了继续运转的方式。
以前如果是她做项目,她会认为这是成熟。
一个关键流程不能压在单个人身上,更不能压在某个与公司治理无关的家庭成员身上。
现在她仍然认为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这十几天,她一直像是在等一个更明确的东西。某个足以让所有判断忽然变得简单的越界事实。
今晚没有出现。
程砚舟没有被她证明是错的,公司也没有因为她拒绝而停下来。可她说出的“不签”,并没有因此失去意义。
沈知微洗完杯子,把水龙头关上。
书房里还在开会。
她站在厨房里,第一次很认真地想到“离婚”两个字。
不是结论,也不是用来逼程砚舟改变什么的话。
只是第一次,它不再只属于某种最坏的结果,而成了一个她需要承认自己可能会做出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