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天上午,沈知微给程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韩芮说,她后来接触到的早期处理版本很简单。为什么后来变复杂了?”
程砚舟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中午有时间吗?”
“有。”
“十二点半,矩舟楼下咖啡区。梁叙会下来二十分钟。他能讲公司层面的过程,韩家的具体权益不谈。”
沈知微看完,没有再问为什么是梁叙。
她记得这个名字。
旧融资说明的编制栏里,梁叙排在程砚舟前面。更早几年,她也听过程砚舟在家里接他的电话,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谈过。
十二点二十五,她到了那栋楼。
咖啡区在一层大厅侧面,和矩舟办公区隔着门禁。午休的人不少,程砚舟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桌上只有一杯黑咖啡。
“韩芮跟你说了多少?”他问。
“她知道的那一部分。”沈知微在对面坐下,“垫款、危机里的个人承担、融资以后被稀释,还有以后补经济利益的说法。”
程砚舟点了一下头。
“这些没错。”
“她还说,最早的处理很简单。”
“最早当然简单。”
“那后来是谁改的?”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咖啡杯往里推了推:“如果你一定要找一个人,不会有这个答案。”
“为什么?”
“因为不是某一天有人开完会,说从今天开始把这件事改复杂。”他说,“公司活下来以后,每往前走一步,原来能靠一句话处理的东西都会变得不能只靠一句话。”
沈知微还没接话,一个男人从门禁里出来。
三十七八岁,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有带文件。
程砚舟起身:“梁叙。”
又对梁叙说:“沈知微。”
梁叙和她握手,神情很客气。
“以前只听程总提过。”
“我也只在文件上见过你的名字。”沈知微说。
梁叙笑了一下:“那大概率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文件。”
程砚舟没接这句。
梁叙坐下以后先说:“程总跟我讲了范围。我只说公司流程里我能说的部分,韩家的具体权益、股东之间的具体安排,我不展开。”
“可以。”
沈知微没有从韩屿的垫款重新讲起。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早期如果只是把能核的款核掉,把已经承认的补偿留出来,为什么后来会需要不同的口径、不同的主体去处理?”
梁叙想了两秒。
“因为公司后面不是原来那家公司了。”
“具体一点。”
“最早几个人一起做事的时候,很多承诺可以先挂着。谁垫了钱,谁让了利益,大家心里知道,公司活下来再补。”梁叙说,“但有新的融资、有外部股东以后,这些事情不能永远靠原来几个人都知道来维持。”
“因为投资人要看清楚?”
“也因为公司自己要看清楚。”他说,“历史上该付的钱是一回事,谁是股东、谁有什么治理权是另一回事。后面再出现真实业务合同,又是第三回事。三种东西如果一直混着,财务、律师、股东每一轮都会问。”
他没有说任何一个具体协议,也没有给出比例。
沈知微问:“所以拆开,本身有商业理由。”
“当然。”
“**?”
“财务和**口径也要能解释,但我不建议把这个理解成单纯为了税。”梁叙说,“最基本的原因是,什么钱为什么付,什么**属于谁,公司得能说清楚。尤其后来如果有真实服务,就更不能把正常业务付款和以前的历史事项写成一回事。”
这句话让沈知微想起栖川。
但梁叙没有提这个名字。
她换了一个问题。
“我家里有一份删节说明。里面写过,‘既有相关方的经济安排可在后续文件中另行明确,不影响既有控制安排’。编制栏是你。”
梁叙的反应很快。
“我记得那一类材料,不记得你手里具体是哪一版。”
“那种分栏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沈知微等着。
梁叙补了一句:“融资资料里,有些历史经济事项需要披露到足够的程度,但不能因为有未结经济安排,就让人误以为它自动改变了公司当时已经确定的股东治理状态。分开写,是为了把这两类事情说清楚。”
“那一版具体指韩屿吗?”
“这个我不回答。”
没有推诿语气,就是到这里为止。
沈知微点头。
“是谁要求分开的?”
“很多轮。”梁叙说,“财务会提,律师会提,融资方会问,股东也会问。具体到某一版,谁先提哪个词,我现在也不会凭记忆替文件补。”
“程砚舟呢?”
梁叙停了半秒。
“他是CEO,关键版本当然要过他。”
“所以不是他一个人设计的。”
“版本跨了几年,融资轮次也不止一轮,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提要求。”梁叙说。
这句话说完,他看了一下时间。
“我一点还有会。”
“最后一个问题。”沈知微说。
梁叙点头。
“你参与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进矩舟以后,主要是后面的融资、财务规范和历史事项整理。”
“韩屿最早那些承诺,你不在场?”
“不在。”
“你知道的也是后来进入公司流程的部分。”
“对。”
梁叙答得很干净。
到这里,沈知微反而没有更多要问他的了。
他知道公司后来为什么越来越需要把东西分清,却不能替最初的人说明承诺,也不能替程砚舟解释家庭里的信息范围。
梁叙离开后,程砚舟问:“现在明白了吗?”
“公司为什么会把事情拆开,明白了一部分。”
“那韩芮那句‘后来是谁改的’,本身就不是特别准确。”
“她说的是她看到的结果。”
“所以我以前才说,这些事情不是一句‘欠韩家钱’能解释。”程砚舟说,“融资以后,股东要有股东的边界;历史补偿要有历史补偿的处理;后来栖川自己有业务,业务就是业务。你不能因为起点有旧账,就把后面每一笔都当旧账。”
“这一点我同意。”
程砚舟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沈知微继续问:“所以后来的复杂化,至少有一部分是必要的。”
“不是一部分。”他说,“大部分都是必要的。”
“包括把经济上的东西和公司控制分开?”
“当然。你自己做过这么多年项目,应该知道一家公司如果连历史经济承诺会不会影响控制都说不清楚,后面的融资根本没法做。”
沈知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个答案足够完整。
至少从公司角度,她已经不需要再找一个“把简单事情改坏的人”。后来越来越复杂,本身可以有成立的理由。
“那这些变化,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问。
程砚舟的手停在杯子旁边。
“又回到这个问题了?”
“对。”
“因为这是公司内部处理的事。”
“刚才梁叙也是这么说的。但他是CFO。”沈知微说,“你不是只和我是公司关系。”
程砚舟皱了下眉。
“知微,我不是每做一轮融资、每调整一次公司安排,都回家给你做汇报。”
“我也没要求。”
“那你现在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是,这件事从几个人之间的旧账,慢慢变成会影响经济利益、公司治理、以后风险安排的一整套东西。中间那么多年,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觉得我应该知道它发生过变化?”
程砚舟沉默片刻。
“因为当时不需要你处理。”
又是这句话。
沈知微问:“不需要我处理,和不需要我知道,是一回事吗?”
“在公司层面,很多时候就是一回事。”
“我问的不是公司层面。”
程砚舟靠回椅背。
大厅里有人端着纸杯从他们旁边经过,几个人边走边谈下午的会议。咖啡机短促地响了一声,很快又停。
“你那几年已经不参与这些讨论了。”他说,“公司也有自己的保密边界。只要不需要你签、不需要你承担,我当时没有觉得有必要把每一轮都带回家。”
“公司为什么保密,你刚才已经解释清楚了。”
“那还有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连我都在那个边界外。”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我妻子,不代表你自动是公司内部人。”
“我知道。”沈知微说,“所以我也没有问我要不要看内部文件。”
她顿了顿。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程砚舟的眉心慢慢收紧。
“我没说跟你没关系。”
“那为什么不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讲融资,没有讲**,也没有讲股东。
过了几秒,他说:“我当时没把这件事单独想成一个需要带回家讨论的问题。公司内部处理完,也不需要你承担,我觉得就够了。”
“够不够,是公司的答案。”沈知微说,“为什么我不需要知道呢?”
程砚舟没有马上接。
她问的已经不是一份融资材料该发给谁,也不是哪一轮调整需要配偶批准。
程砚舟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放下杯子。
“知微,这已经不是公司问题了。”
沈知微说:“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