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聂芸工位在档案科最里侧,桌上堆半人高的封皮。陆江提过的第一份卷宗,压在最上方,封皮印“待办”。
她坐下,先翻《卷宗阅读守则》。守则写很死:每页要登记,离手要归位,怀疑有遗漏立刻上报。
聂芸一笔一画记下。这规矩冷,却救过不少命。
守则末尾印着红字:卷宗无小事,一字一句皆有人命。
聂芸起初觉得吓人,读着读着却信了。她想起自己就是被人从卷宗里翻出来的,八岁那页司长看了十几年。
一行字,一条命。她指尖划过那行红,忽然懂了卷宗为什么重。
卷宗编号丙三七二一。第一页报案记录:一女子称丈夫近半年像变了人,原本顾家,如今夜不归宿,腔调全改,连小时候的疤都否认。
经办人批注:“疑似副人格侵占。建议外勤核查。”
聂芸在批注旁画了个圈。这经办人眼光准,一眼就看出不是病,是住进了人。
聂芸读两遍。妻子说话克制,字缝里全是慌张。
笔录里写,丈夫从前记得每个纪念日,如今连她生日都答错。这种熟悉的陌生人,比陌生人更可怕。
聂芸想起自家。若哪天她被顾问替了,陆江怕也认不出。这种可怕,她太懂。
她在页边写:不是忘,是有人替他活着。她合起笔录,盯着“替他活着”四字。替,这字妙。不是抢,是替。
替字底下,藏着委屈。阿成也想活,只是投错了身。聂芸替它叹了口气。
阿成没想把周明抹掉,只是把本该他活的揽过来活了。往下翻,一叠监测图。曲线时起一伏,最高处红圈,旁注:主人格被压至三成。
三成。换句话说,这人七成的自己,已经被挤到了角落。聂芸替他揪紧了心。
她盯红圈,想起自己腕表。要是她的表也这么跳,怕早黄得发黑。曲线每起一峰,她就对应翻了一页访谈,把能量和日子对上。
这一招是顾问教的。把数字和日子钉在一起,规律自己就浮出来。她越对越上手。
这么对着对着,摸出门道:峰值总在丈夫独自在家的晚上。阿成挑没人的时候才敢露头。
聂芸在页边写:越空的人,越容易被占。家里若暖,阿成未必钻得进缝。
第二份附件是家庭访谈。笔录写,丈夫开始偶尔忘事,后来整段断片,醒来不记得干过什么。孩子怕他,躲着走。
一家子被挤得四散。聂芸合**谈,指节发白。这种乱,她最不忍看。
“这不是病。”聂芸在边上写,“这是家里住进了第二个房客,还抢了钥匙。”
她停笔,想起自己。她身体也住着两位,可从没觉得被抢。差别在哪?大概是那两位肯跟她商量,阿成这类是硬闯进来的。
同住和硬闯,一字之差,命就不一样。聂芸把这句写进本子,当成自己的戒律。
她接着看时间线。副人格第一次露头,在丈夫出差归来那夜。那之后“怀表”出现,能量峰值跟着来。她在纸上画条线:出差,怀表,峰值,侵占。三件事串成一串。
线头是出差,线尾是侵占。中间那只怀表,就是穿线的针。她眯眼,盯住了针眼。
翻到处置建议页。前任经办人写:“按隔离派流程,申请用药压制副人格。”后被科长划掉,改成:待共存疏导评估。
聂芸噗地笑了。两派在一份卷宗上掰手腕,比在会上吵实在多了。
她把前后两版批注拍了照。隔离派要压,共存派要留,同一份卷宗两派人各写各的。
万相司的争,不是会议室吵出来的,是写在每份卷宗里的。卷宗夹几张旧照片。一张丈夫睡侧脸,枕边摆只不属于他的怀表。
她把两版批注并排看。隔离派冷,共存派暖。字里行间,是两套活人的法子。
翻过照片,背面铅笔写:怀表出现于能量峰值夜。她举照片对着灯看。怀表表面一道极细的纹,像被什么能量烧过。
那怀表卧在枕边,像颗安了钉的眼。聂芸只看一眼,后背就爬起细麻。
她手指顺着那道纹描,冰凉玻璃下纹路像道小疤。归档写表是丈夫在出差地买的,可档案里记着,妻子从没见他戴过。
没戴过的表,偏出现在枕边。这漏洞,前任经办人竟没追。
聂芸摇了摇头,原来不是他买的,是阿成带来的。出差那趟,钥匙混进了门。一枚怀表,就是归墟塞进来的那把钥匙。
钥匙这东西,开的是家门,也是人身。聂芸把“钥匙”二字圈红,钉在心里。
翻到最后,一张折叠监测图。图上能量曲线走势古怪,不是普通冲突乱跳,而是一节一节爬,像有人刻意控制。
刻意二字,最要命。寻常冲突是乱的,这曲线却一节一节,像在踩拍子。
聂芸一眼认出这形状。集训时她腕表闪那下,曲线就是这么爬的。
她把图翻过去,背面只有两个字:归墟。
归墟。就两个字,压得纸背发烫。聂芸手指停在墨迹上,半晌没动。
归墟。陆江昨天才提过,这是万相司死敌。而这卷宗里,归墟的记号已混进一起普通家庭案。
寻常人家的乱,竟是对手铺的线。聂芸忽然觉得,归墟比万相司更近。
顾问的声音冒出来:先记下来,别声张,等陆江来看。
聂芸听话坐回。她把复印件折好塞内衣口袋,原件按编号归架。本子上写:丙三七二一,疑似归墟关联,待核。
她把编号念了三遍。丙三七二一,往后每翻到一户的乱,都从这一桩起头。
她忽然冷笑。归墟把手伸进寻常人家里,还敢把名号留在卷宗背面。这哪是潜伏,分明是冲万相司叫板。她聂芸第一份活,就撞上了对手的暗线。
撞上了,就得拔。她把复印件按在心口,像按住了对手伸来的那只手。
下班前,陆江来档案科接她。聂芸把复印件递过去:“你昨天说的归墟,我卷宗里又见着了。”
陆江墨镜后的神色沉了沉:“这案子,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文职你算出师了。”
聂芸嘴角弯了弯。文职出师,靠的是一眼识破。她等着,明天跟这暗线正面面对。
聂芸对着陆江嗯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份卷宗不像作业,倒像一封战书。留在背面的归墟两字,又像在冲着整个万相司笑。
转头,聂芸冷笑了一声。笑里藏刀的,从来不是卷宗。是敢把名号留在卷宗背后的人。
她把复印件收进包最里层。背面归墟那两字,像根刺扎在她的好心情上。
她原以为入职换了活法,如今才懂,这活法从签协议那刻,就和她八岁的旧账绑在一起。
八岁那团能量,今夜这页卷宗,被一根叫归墟的线,拴成了死结。结果还是要她来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