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没听清这一句。
不是耳朵的问题。
是她的声音,太轻了。
后半夜,她的烧又上来一轮。
云逸风靠着凹龛的石壁,耳朵张在涧外。搜山的人声早散远了,只剩夜虫和涧底积水的滴答。怀里外衫盖着的人,呼吸一阵急,一阵缓,烫的。
黑暗里窸窣一响。
她撑着坐起来,没让他扶。一只手探进怀里最里层,摸出一个小小的扁皮囊,指头一捻,囊口倒出最后的一粒丸药,黑的,滚在掌心。
“藏的什么?”
“药。”她说,“压内伤的。”
“金疮药不是有?”
“那是你们买的。”她把丸药咽下去,就着他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这是我自己的。”
云逸风失笑:“分这么清?”
“逃亡的人,”她重新靠回石壁,声音低哑,“身上永远有药。”
他笑不出来了。
这句话不是什么道理,是年头。得逃亡过多少个日子,才能把”身上永远有药”过成一种本能,连烧得睁不开眼,手都还记得往怀里摸。
“睡吧。”他说,“还有三个时辰天亮。”
她阖上眼。不多时,呼吸沉下去,还是烫的。
云逸风望着涧口外一线黑蓝的天,把耳朵贴着夜色铺出去。
涧底的名册是安稳的。虫在东壁,水在石缝,一只夜鸟贴着涧沿飞了两个来回。远处,搜山队的火把一簇一簇收拢,往东西两头淌,蹄声杂沓,最后都熄在山梁背后。围拢的口袋没收死,今夜是松的。
他收回耳朵,探了探她的额头。烫退了些,汗下来了。
汗出来,就好了大半。
云逸风听着她的呼吸,一听,听到了天亮。
天亮,烧退下去一些,人还是乏的。
两人在涧底清点。
粮袋兜底倒出来,剩三块干粮,一小把盐拿油纸包着。水囊两个,一个满,一个空。绳索二十尺,盘得好好的。金疮药那罐,去了小半。
“出山口的集上,得补给。”云逸风把干粮重新码好,“药也得补。”
“集上有官面的眼线。”她说。
“那就看谁装得像了。”
他的肩头,布条浸透了,黏在肉上。她拿涧水把布条洇透了才揭,揭下来看了一眼:弩箭擦的,翻开一条肉槽,不深。
“死不了?”他问。
“死不了。”她把金疮药拍上去,“东西最熬人。”
这是把他前些日子说的话,原样还回来了。云逸风疼得龇牙,还笑:“学挺快。”
清点完,两人靠着石壁分一块干粮。她嚼得很慢,像在攒力气。
“强运的事。”他先开的口,“往近了说,还能有么?”
“落霜那样的,”她答得很干脆,“不能。”
“嗯。”云逸风点头,把这条记下了。
记完,他看着她。
“所以得立个章程。”
她抬眼。
“第三条。”云逸风说,“倒下之前,先吱一声。”
涧里静了一息。
“昨夜你烧成那样,”他说,“不喊我,不出声,自己摸药。要不是我耳朵挂在你身上,你烧糊涂在石头缝里,天亮我都不知道。”
“你听得见。”她说,“我的斤两,你听得见。”
“你的斤两我听得见,可我不想靠耳朵记账。”云逸风把干粮咽下去,一字一字道,“耳朵记的是动静。吱一声,记的是人。两码事。”
她垂着眼,没说话。
“头一条章程,是各不相问。”他说,“那时候咱们是交易。第二条,伤势申报,是把命摆上桌。这第三条……”
他笑了笑。
“倒下之前,先吱一声。应不应?”
她沉默了很久。
“嗯。”
“大声点。章程要喊应的。”
“应。”她说。
云逸风满意了,仰头灌了一口水。
“你呢?”她看着他。
“我一样。”他说,“倒下之前,先吱一声。”
“口说无凭。”
“窝棚里立下的章程,”云逸风道,“哪一条烂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