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恒远酒会之后的第三天,顾氏总部陷入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顾砚深比以往更沉默,但他不再把情绪锁在冰层下面。那层冰在露台上就已经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听澜从未见过的、近乎锋利的专注。他每天加班到凌晨,桌上摊着绕城高速路政大队的旧通讯录、当年的排班表、以及陈记者提供的那些照片。他像一个大棋盘前的执棋人,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摊开,而赵珩是坐在对面那个人。
周五下午,沈听澜敲开了顾砚深办公室的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路政大队的旧通讯录,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李国富。绕城高速北段路政值班员。那个名字用蓝黑墨水写在泛黄的纸页上,旁边标注了“调离”两个字,日期是2019年7月8日。他在那个名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重,但线条的起止都很干脆,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顾总。”沈听澜把请假单放在他面前。“周六我想请一天假。林晓的婚礼。”
顾砚深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已经连续熬了三个晚上。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种注视不再是贪婪的,而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件重要的事是否还安好。“好。”他在请假单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几点结束?”
“晚宴七点。”
“别喝酒。”
沈听澜愣了一下。“工作场合不喝酒。”
“不是工作。”顾砚深的声音很低,目光重新落回通讯录上,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是婚礼。你会喝。”
“我——”
“别喝太多。”
沈听澜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露台上说“以后别跟他单独说话”、在车里说“他会杀你”的男人。他刚才在关心她。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别扭的、不像他的方式。“好。”她说,声音很轻,“我不喝太多。”
顾砚深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六。A大。
七月的A大校园,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浓郁的绿,蝉鸣从树冠深处倾泻下来,密得像雨。毕业生们穿着学士服在草坪上拍照,笑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被风送到很远的地方。沈听澜站在校门口,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没有盘起来。风一吹,发丝轻轻飘动,拂过脸颊的时候带着栀子花的气息——礼堂门口摆满了那种花,甜得有点腻。
她很久没有穿这样的衣服了。自从进了顾氏,每天都是职业装。深蓝、黑色、灰色,像一层铠甲。今天她把铠甲脱下来了。出门前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那张脸没有化妆品的修饰,眉目柔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两岁。像回到了一年前,还没有投出那份简历、还不知道顾氏集团、还不知道苏晚的时候。
婚礼在学校礼堂举行。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白色的缎带缠绕在柱子上,走道两侧摆满了林晓喜欢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喷了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沈听澜站在伴**位置上,看着林晓挽着父亲的手臂从红毯另一端走过来。林晓穿了一件简洁修身的白色婚纱,耳边别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妆化得很淡,但眼睛很亮。她走着走着就哭了。不是悲伤的哭,是一种幸福的、止不住的、像泉水一样的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伸手去擦,把眼角的妆蹭花了一点,反而更好看了。
沈听澜的鼻子也酸了。她想起大一那年,林晓半夜做噩梦把她摇醒,说“我梦见我找不到工作”。她说“那我养你”。林晓说“你拿什么养我?你连泡面都泡不好”。然后两个人笑成一团。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那时候她不知道顾氏集团,不知道苏晚,不知道赵珩,不知道那条暗红色的丝巾。那时候她只是沈听澜。一个普普通通的、以为世界是公平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
晚宴在校内的教职工餐厅举行。地方不大,但每个角落都塞满了回忆。她们大二的时候经常在这里吃夜宵。林晓爱吃辣,沈听澜爱吃甜,每次都抢对方的菜。餐厅的墙壁还是那层旧旧的米**,墙上挂着历届毕业生的合影,有一张照片里沈听澜和林晓挤在最后一排,两个人都在笑,脸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
林晓被灌了不少酒,脸红得像苹果,婚纱裙摆上沾了一点红酒渍。她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沈听澜面前时脚步已经有点飘了。
“听澜!”她扑过来,酒杯差点洒了。
“你喝多了。”沈听澜扶住她。
“我没多!”林晓眯着眼睛,目光落在沈听澜脸上。然后她的表情变了——醉意退下去一层,底下露出一种沈听澜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那种属于记者的、职业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像一层浮油被撇去之后露出的水面。
“你变了好多。”林晓拉着她走到餐厅外面的走廊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音乐声和偶尔传来的笑声。墙壁上贴着旧海报,灯光是暖**的,***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怕。”林晓靠在墙上,声音带着酒后的含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一那次你在食堂跟打饭阿姨吵架,因为她算错了你的卡。你站在那里眼睛都不眨。那时候你的眼神很亮,像一把刀。现在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像在翻案卷。”林晓看着她,目光又直又亮,“你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是在‘判断’。判断这个人有没有说谎,分析他的动机。你刚才跟周岚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你听她说话的表情,就像在听一份供词。”
沈听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林晓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这个在江城日报做记者的女孩,这个帮她联系了方老师、又通过方老师找到陈记者的女孩。她可以撒谎,可以像上次那样说“跨学科研究”。但她没有。
“因为我确实在翻。”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走廊的寂静里。林晓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沈听澜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像大一那年抢泡面时的笑。“我就知道。你每次撒谎声音都会变紧。但刚才你的声音很稳。”她握紧了沈听澜的手,“如果你需要——我帮你。”
沈听澜的鼻子一酸。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走在很长的黑暗隧道里,突然看到前面有一束光。那束光不大,但能照见脚下的路。
“谢谢晓晓。”
“谢什么。”林晓撇了撇嘴,“你大一那次说要养我。现在该我还你了。”她松开手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沈听澜一眼。眼睛里闪着那种记者特有的、八卦的、锐利的光。“你那个老板——顾氏集团的总裁——是不是喜欢你?”
沈听澜的脸刷地红了。“什么?”
“别装。”林晓眯起眼睛,“你提到他的时候声音会变。不是变紧。是变软。像一块冰在化。”
“我没有——”
“你有。”林晓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沈听澜读不懂的、近乎欣慰的东西,“而且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他站在礼堂外面那棵梧桐树下面。一个人。没穿西装,穿了件黑衬衫。站了很久。我出来叫你之前他刚走。”
沈听澜的心脏猛地缩紧了。顾砚深来过。站在礼堂外面的梧桐树下,一个人,没穿西装。他没有进来,没有叫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他签请假单时那个顿了一下的笔尖,和那句“别喝太多”。那不是一句随口说说的嘱咐。是他想过要来,但最后决定不来的结果。他站在外面,看着礼堂门口进进出出的宾客,看到林晓的婚纱,看到里面的灯光,然后转身走了。
“他怕我死。”沈听澜轻声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
林晓的表情变了。不是八卦的兴奋,是一种混杂着担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你要小心。越是被害怕失去的人,越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她拍了拍沈听澜的肩膀,转身走回了餐厅。
晚上十点,沈听澜走出A大校门。夜风一吹,她清醒了不少。蝉鸣比白天弱了一些,但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她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等出租车。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九点五十八分。
顾砚深:「结束了吗?」
沈听澜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结束了。林晓很美。」
三秒后。「嗯。」
停顿了一下。又一条弹出来:「今天下午我去了A大。」
沈听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三条:「看到你在里面。没进去。」
**条:「明天见。」
第五条:「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五条消息看了很久。每一条都很短,短到像一个人把想说的话**又删,最后只剩下最必要的几个字。但“今天下午我去了A大”那一条,他没有删。他本来可以不说,可以假装从来没有出现过。但他选择了告诉她。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车子在江城的夜色中穿行,霓虹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车窗外的光影一帧一帧地闪过。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黑暗里,苏晚的脸浮上来,墓碑上那张照片,正面的,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她自己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害怕。因为她不是替身。她是沈听澜。一个正在一步步走向真相的、有战友的、不再孤单的沈听澜。而那个站在梧桐树下面的人——他也站在她这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顾砚深。
「李国富的地址查到了。在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他老家。」
沈听澜的手指在屏幕上收紧了一瞬。
「明天下午出发。我去接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打字:
「好。」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她的脸在光影交替中忽明忽暗。三百公里外,有一个叫李国富的男人。他曾经看见过什么。他知道刹车是被谁松过的。他躲了五年。现在,她要去找他。
她收起手机,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夜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而她终于不再站在岸边了。车内的广播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陈旧,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和顾砚深一起,开三百公里的车,去见一个消失了五年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她,不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当年没来得及交出来的东西。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她想起林晓在走廊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越是被害怕失去的人,越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靶子站在光里,才会被看见。而她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