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神不会饿着自己的孩子
卡尔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旧神教会里的松脂香还没散尽，他躺在一张长椅上，身上盖着一块粗糙的灰毯。
左臂的契约裂痕不再灼痛，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酸麻，像被蛇信子舔过的余悸。
他缓缓坐起来，看到沈墨言坐在前排长椅的台阶上，背靠着椅腿，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已经结痂的爪痕。
“醒了？”沈墨言没有回头，声音带着通宵未眠的沙哑。
“多久了？”卡尔问。
“你昏睡了大概四个钟头。我中间醒了几次，去门口看了一眼，你的教会朋友们还在外面烤火。”
沈墨言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色比昨晚好了点，不那么像死人了。”
卡尔沉默片刻，说：“欠你一次。”
“别急着记账。”
沈墨言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以后我麻烦你的地方多的是。现在扯平，对你没好处。”
卡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窗外的灰白色晨光透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格外冷硬。
祭司艾米亚从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碗，碗里盛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
她披着昨日那件亚麻袍子，脸上带着与清晨完全不符的精神气。
“醒了就把粥喝了。”
她把碗递给卡尔，“你昨晚出汗太多，今天会格外虚。可惜教会只剩这点粮食，多也没有了。”
卡尔没有推辞，接过碗几口灌了下去。
沈墨言在一旁看着，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艾米亚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不客气。”
“我没有粥喝吗？”沈墨言问得很认真。
“没有。”
艾米亚答得也很认真，“你不在旧神信徒的名录上。
神不会饿着自己的孩子，但你得自己想办法。”
沈墨言深吸了一口气。
好，很好，这破地方连早餐都搞歧视。
“不过，”艾米亚话锋一转，从袖中摸出两个灰不溜秋的干饼，抛给沈墨言，
“以个人名义送你。昨晚你背人过来，体力消耗大，若饿晕在教堂门口，有损教会的名声。”
沈墨言接住饼，道了声谢。
那饼硬得像石头，他啃了一口，差点崩了门牙。
“泡水吃。”
卡尔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揶揄。
“多谢提醒。”
沈墨言把饼塞进嘴里，硬嚼。
临出门前，艾米亚送到门口，看了沈墨言一眼，说道：
“洛桑城的老人们有句俗话：在垃圾山，手快的人饿肚子，手巧的人吃饱饭，手上有人的，才配吃得好。
你要在洛桑活下去，光靠卡尔一根断矛不够。”
沈墨言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你是在给我指路？”
“我是在给旧神指路。”
艾米亚双手拢在袖中，神态平和，“他若真选中了你，你就不会**在垃圾山里。”
说完，她转身回了教堂。
那扇旧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像闭上了一只疲惫的眼睛。
回住处的路上，卡尔恢复了大半，脚步沉实。
沈墨言却走得很慢，目光一直在街面和路边的垃圾堆之间游移。
灰豆给的基础情报里，有一段关于洛桑城“经济结构”的描述，沈墨言当时看得很仔细。
洛桑城黑市中有一种叫“灯油”的东西，用魔晶残片提炼，能供魔法灯照明。
价格不低，但来源极不稳定，因为垃圾山里的魔晶残片大多和废矿渣混在一起，没有人力去分拣提纯。
而洛桑城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沈墨言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翻出来，像翻找旧档案。
魔晶残片，垃圾山，人力，灯油。
四样东西摆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卡尔，城里的魔晶残片，有人收吗？”
卡尔脚步一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灰袍社的情报里提过，黑市有人用魔晶残片提炼灯油，价格不低，但来源不稳定。”
沈墨言边走边说，“垃圾山里应该有很多废矿渣和碎晶片，被当成废料扔掉。如果有人能提纯，那就是钱。”
卡尔转头看他，表情微妙：“你知道怎么提纯？”
“不知道。”沈墨言笑了一下，“但我可以试。”
他当然不会把话说满。
上一世他大学念的是广告学，和化学八竿子打不着。
但广告人有一种能力，叫做“把看似不相关的信息拼在一起”。
魔晶碎片比重与普通碎石不同，这个从矿石分选的基础原理就能推出来；
而“高温熔融、静置分层”的方法，和他小时候看过的土法炼糖纪录片异曲同工。
原理不复杂。
复杂的是没有工具。
他们没有炉子，没有坩埚，没有筛网。
但沈墨言有的是耐心，和一群需要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