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五岁的时候，昭帝突然说要微服出巡。
说是突然，其实也不算。前几日朝会上有人递了折子，说京郊几县的秋粮收成比往年少了三成，底下的人报上来的数对不上，有人从中截了银子。
昭帝听完没发火，面色如常，把折子扣在案上说了一句“朕亲自去看看”。
秦辅当天就开始收拾行装，启昭也被叫去问话，问的是“你功课做到哪里了”。
启昭答得滴水不漏，但明昭听见启昭又问了一句“明昭去不去”，还说“她去的话，儿臣会照看她”。
明昭在门外的廊柱后面蹲着，把这句话听进去了，高兴极了。
她跑回自己宫里翻出来那件鹅**的短袄，又翻出来一双鞋底最软的布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晚上启昭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抱着雪团，一脸“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说”的表情。
启昭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了？”
“知道了。”明昭说，“我也要去。”
启昭没有反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铺开，上面画着几行路线和地名。
他指着其中一个圈说，“父皇打算走这条道，第一天住镇上，第二天过山。山路不太好走，你要是累了就唤我，别逞强。”
“我不累。”
“那也得记住。”启昭把纸折好放进她手里，“万一走散了，沿着这条道往南走，见到有旗子的地方就停下来等。”
明昭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圈，又抬头看了看启昭，“兄长，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启昭没有回答，伸手把雪团从明昭怀里拎出来放在地上，拍了拍猫的脑袋，“它不带，太显眼。”
雪团不满地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走了。
许是心里装着事，第二天明昭醒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她自己穿戴整齐，跑出去找书琴。
书琴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催了好几遍“快一点”，书琴被她催得手一抖，一缕头发滑出来没扎进去，明昭也顾不上管了，直接跑出了门。
启昭在宫门口等着她，手里牵着一匹红鬃马。
明昭仰头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启昭。
“我骑这个？”明昭看了看那匹**背高，又看了看自己的腿长，皱着眉头说。
“我骑。”启昭说，“你跟着我。”
明昭被他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老老实实被德全抱上了马背。
她坐稳之后低头看了看启昭，他正抬头检查她的缰绳有没有系紧，指尖碰了碰搭扣又松开，退后一步确认了没问题才翻身上马。
队伍不大。昭帝骑一匹黑马走在前面，旁边跟着两个穿便衣的侍卫。
启昭在昭帝右侧靠后的位置，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明昭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往前看能看到父皇的背影，往侧看能看到兄长的侧脸。
出了城之后路变宽了，两旁的田地里稻茬齐整地露着，偶尔有几个弯腰拾穗的农人，远远看见队伍就直起腰来行礼。
昭帝勒了勒马，放慢了速度，有时候会停下来跟路边的人说两句话。
明昭骑在马上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远远看见父皇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稻穗在手里捻了捻，然后点了点头重新翻身上马。
中午他们在镇上的茶馆里歇脚，昭帝点了两壶茶和几碟点心。
明昭挨着启昭坐在长凳上，腿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
茶馆老板娘端点心上来的时候多看了明昭一眼，笑着说“这小姑娘长得真精神”。明昭正把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只能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启昭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
明昭低头看了看，不明所以，又抬头看他。
启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桌上的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意思是“喝点水别噎着”。
明昭眨眨眼，笑眯眯道了谢。
下午开始进山。
路变窄了，两旁的树密密地挨着，秋天的叶子黄了大半，偶尔有一两片从头顶落下来，打在明昭的肩上。
山路上安静得不太对劲。
明昭后来复盘的时候再回想起来，觉得从进山那一刻起启昭的骑姿就变了。
他的腰比平时更直，握着缰绳的手指收得更紧，目光也不再落在明昭身上，而是不断地扫向两侧的树林，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明昭感觉到他的背都比平时僵硬几分。
变故来得很快。
第一支箭是从右侧密林里***的。
明昭听见“嗖”的一声响，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启昭已经喊了一声“低头”。
闻言她本能地把脑袋往马脖子的方向一低，感觉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去了。
她的发髻散了，扎在发间的那朵绒花也掉了。
然后整片林子都响了，箭从两边的树丛里飞出来，密得像下雨。
有人喊“护驾”，有人喊“有刺客”，侍卫的马嘶鸣起来，蹄声混乱地踩在落叶上。
又一根箭破空向着启昭而来，明昭下意识要抬手去挡，被启昭射出的箭挡下，残箭擦着她的肩头过去。
马受惊嘶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明昭没来得及抓紧缰绳，整个人往后一仰翻下了马背。
启昭抱住她，用力踏马背借力起跳然后稳稳落地，将她藏在一旁的草丛里，嘱咐她躲好。
明昭捂着嘴躲在草丛里，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她抬头找启昭，正巧看见有人往这个方向来。
启昭正拔剑挡在昭帝面前，玄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见状脸色大变，却抽不开身。
“阿昭！跑！往林子里跑！”他的声音从混乱中传过来，嗓子拉得很高，全然不似平时那个稳重的样子。
明昭愣了一下。
她看见父皇也在回头看她，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她听不清了。
她爬起来开始跑，满脑子都是不能给父皇和皇兄拖后腿，只好咬着牙往林子里跑。背后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和喊叫声，她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跑。
落叶在她脚下碎开，沙沙地响，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比脚步声还重。
然后又一支箭来了。
她听见了，和上一支一样的声音，但这次更近。
她来不及躲，左肩后面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下之后低头看了一眼。
一支羽箭插在肩胛骨靠下的位置，露在外面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她伸手摸了一下箭杆旁边的布料，手指沾了一点血，但没觉得疼。
可能是摔得太多的缘故，身上到处都在疼，肩膀那一下反而分不太出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只记得不能给父皇和兄长拖后腿，于是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一只手捂着左肩，另一只手拨开面前的树枝和藤蔓。
跑。
一直跑。
跑到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