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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昭昭待君归 苏阿苏 2026-09-15 13:28:10

启昭第一次正式带明昭去习武场那天,明昭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了七八圈,雪团被她吵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直接叼着她的袖子往被窝里拖,意思是“你再动我就换个地方睡”。
明昭拍了拍它的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话本里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披风猎猎作响,一剑削断三根旗杆的女将军。
她觉得自己明天肯定也能那样。
第二天早上启昭站在习武场边上等她,明昭一路小跑过来,衣领歪了半截,头发散了一缕,左边裙带系成了死结。
启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系成死结的带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什么都没有说,蹲下来替她把死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还是要先把基本功练好。”他说,“带你过来只是感受一下,今天不教别的。”
明昭点头如捣蒜,心想先前启昭教的简单招式她都能学会,基本功自然不在话下。
启昭让她站在场子中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平伸。
“扎马步。”
明昭照做了。
前三十息她觉得还行,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觉得自己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偷偷瞥了一眼场边的雪团。
雪团正蹲在树荫底下看热闹,尾巴一摇一摇的,应该是在欣赏她的英姿。
到了五十息,她的腿开始抖了。
到了八十息,她觉得膝盖里像灌了醋,又酸又涩,从脚底板一路漫到大腿根,腰开始往前塌,下巴也扬起来了。
启昭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杆比他高出两个头的红缨枪,看也没看她。
“腰挺直。”
明昭用力把腰撑起来,撑了两息又塌下去了。她偷偷把重心往左脚上挪了挪,右腿压力小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启昭又开口了。
“重心居中。”
明昭心里骂了一句“他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吗”。
但她没敢出声。
一百二十息的时候明昭撑不住了,双腿一软蹲了下去,索性一**坐在了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仰头看着启昭,试图用一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你应该心软”的表情望着他。
启昭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起来,继续。”
“我腿软了。”
“起来。”
“我站不起来了。”
“我扛你过去,还是你自己走过去?”
明昭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启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她想起上回她在树上耍赖不肯下来的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然后她就被德全从树上“请”下来了,于是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扎好了马步。
启昭又继续练自己的招式。
雪团在树荫下打了个哈欠。
那天上午明昭断断续续地扎了四个马步,每次都撑不了多久。到了第五次,她腿抖得像筛糠,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启昭终于放下长枪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了。
“收腹,下颌微收,肩膀放松。”他伸手按住她塌下去的腰,另一只手托了托她下垂的肘,“对,就这样。”
他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撑住了才收回去。明昭咬着牙撑了三十息,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滑。
启昭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稳稳拉了起来,“今天就到这吧。”
明昭瘫在旁边的石阶上,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雪团溜过来蹲在她脚边,伸出爪子踩了踩她的小腿肚,像是在确认她还有没有知觉。
明昭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腿,抬头看见启昭正背对着她收拾兵器,背还是那么直,像一棵永远都不会弯的树。
“兄长,”她开口,“你练这个练了多久?”
“比你多两三年。”
“那就是我这么大开始练的。”明昭掰着手指算了算,“那你现在能站多久?”
启昭没有回答。
他把长枪收回去,转身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比你久一点。”
明昭“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但她心里知道那是很久。
第二天明昭的腿疼得走不动路,书琴扶着她从床上挪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挪到廊下,明昭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
雪团跟在她脚边寸步不离,尾巴翘得高高的,像在护送伤员。
启昭来的时候带了一瓶药油,放在她桌角,又看了看她,又叹了口气,“揉揉腿,明天再继续。”
明昭看着那瓶药油,又看了看启昭的背影,在心里把他骂了十几遍。
但她还是把药油收进了抽屉里,晚上洗完脚之后自己拧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草味直冲脑门。
她皱着眉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酸痛的大腿上。
疼,但揉完之后确实松快了一些。
第三天她又去了习武场,这次扎马步的时间比第一天长了一点。
启昭照旧在旁边练习,偶尔说一句“腰”或“肩”,明昭就赶紧调整。
雪团在树荫底下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看着明昭发抖的背影。
到了第七天,明昭第一次扎满了三分钟。
启昭放下剑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今天加练挥剑”,然后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轻巧的小木剑递给她。
明昭接过剑,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以为终于可以像话本里的女将军一样威风凛凛了。
启昭让她站在场子中央,左手叉腰,右手握剑,前劈一百次。
明昭劈到三十次的时候胳膊就开始酸了,劈到六十次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肩膀要脱臼了。
劈到八十次的时候她一边劈一边在心里算账。
如果每天劈一百次,一年就是三万六千五百次。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劈不到三万六千五百次。
她劈完一百次之后把剑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了场子上,四肢摊成一个“大”字。
雪团走过来闻了闻她的脸,用爪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明昭没有力气赶它走,只是躺在那儿喘气。
启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起来。”
“不起来。”
“地上凉。”
“我热。”
“下午还有功课。”
“我明天再写。”
启昭没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明昭扔在地上的小木剑,转身走到兵器架前,把剑挂回了原处。
明昭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母后的话,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她翻了个身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启昭旁边仰头看着他。
“兄长,”她说,“我明天还练。”
“嗯。”
“我后天也练。”
“好。”
明昭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一截绳头捡起来握在手里,跟着启昭往回走。她的腿还有点软,胳膊还在微微发抖,但步子还是很稳。
雪团在她脚边绕着圈子走,尾巴尖偶尔扫过她的脚踝。
第二天明昭比前一天整整早来了半个时辰。
启昭到习武场的时候,明昭已经站在场子中央了,穿着短打,袖口用细绳扎紧,脚上那双鞋也系得端端正正的,两个蝴蝶结一样大小的耳朵立在鞋面上。
她面前竖着一把木剑,剑尖点地,剑柄朝上,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像一个正准备出征的小将军。
启昭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他手里还提着刚才顺手从书房带出来的桂花糕,原本是打算趁她耍赖拿出来哄她的,见状没有拿出来,悄悄把手背到了身后,“开始吧。”
那一天明昭劈了一百二十次剑。前一百次是启昭要求的,后二十次是她自己加的。
劈完之后她没有瘫在地上,而是扶着剑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才把剑挂回兵器架上去。
她挂剑的动作有点笨拙,剑尖在架子上蹭了一下才对准了槽口,但她是自己挂上去的,没有让启昭帮她。
她转头看他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答的弧度,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启昭看着她,也笑了,“嗯,看到了,明昭很厉害。”
回宫的路上明昭走在启昭旁边,雪团跟在她脚边。明昭的胳膊还是酸的,肩膀也还疼,但她走得很快,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兄长,”她边走边问,“明天还练吗?”
“看天气。”
“下雨也练?”
“雨大的话不练,雨小的话在廊下练。”
明昭沉默了一小会儿,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那雪天呢?”
启昭想了想,“雪天练。”
“为什么?”
“因为下雪的时候你不会想一个人在屋里待着。”
明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他每次说得都好像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那天晚上明昭在灯下写功课,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握剑柄磨出来的,明天会更深一些,后天会更硬一些,等到冬天来临的时候,那道痕迹大约就看不见了。
她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伸出去碰了碰趴在桌角的雪团。
雪团伸出***了一下她的手心。
明昭缩回手,低头看着那道红痕,忽然想起今早启昭看着她的时候,他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但她想,大约是桂花糕。
窗外月光亮堂堂的,明昭把功课纸叠好放在桌角,吹了灯。雪团从桌上跳下来,踩着被子走到她枕头边蜷下了。
明昭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开口,“雪团,我今天劈了一百二十次剑。”
雪团呼噜了一声。
“比昨天多了二十次。”
雪团把脑袋往她肩膀的方向拱了拱。
明昭翻了个身,把脸侧过去蹭了一下猫的耳朵尖。
“明天再劈一百次。”她说,“后天也是。”
雪团的呼噜声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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