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林间穿过来，卷走了一部分血腥气，却带不走脚下那片土地沾上的血。
灵御宗这次派来的人，死得七七八八，许青松刻意放走了两个活口。
邵村除了三位老头，全都是三开境。
除了柳尘，所有参与战斗的半步开合境都突破至开合境。
本就是开合境的，格斗技巧也得到了提升，他们脱离了阵法压制，发现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更敏锐了，都不约而同地提升一个小境界。
柳尘身处阵眼，是最后一个离开阵法。
忽然，他觉得脚下的泥土忽然微微一震，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尖从地底下走了一趟。
柳尘瞳孔一缩。他猛地蹲下去，手掌按在地面上，灵气感知顺着掌心探入土中。
土行灵气在深处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那点微弱波动带着一股他从未在地面上感受过的燥热。
是火灵气的味道，埋在土里，在往上升。
“不好！”柳尘大喝。
话音未落，整片林子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月光，是地缝里渗出来的光。
细如发丝，紫红如霞，从地面裂缝中逐条蔓延开。
像地下埋着一张网，此刻正被人从深处一点点拉扯成型。
地缝里的赤红色光芒越来越亮，地面开始发烫。
光从柳尘脚底涌上来，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压力。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土味，混着铁锈和药材的气味，腥得刺鼻。
柳尘眉头一拧。
他退后半步，双掌一翻，引动了肾之水灵气，聚到掌间朝着地面那道裂缝里按下去。
水汽一触地，瞬间蒸腾起一圈白雾，将那片赤红的光压灭了半寸。
水克火，他硬生生用最基础的水灵气把这股地火压了回去。
可那光只是慢了一拍，很快又从另外几十道裂缝里重新涌出来。
柳尘掌心一热，肾之水灵气被耗得见底，心头那股灼烫感却没有消退，反而像火烧到了膝盖。
这是在破除大阵？
邵老头此时向柳尘隔音传讯，命柳尘速速退回村内。
柳尘照做。
但土上有一阵月白色的光晕扩散开去，形成一道场域，禁锢他于方圆数丈内。
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凉意，柳尘无法动弹。
他站在一圈月华光晕内，脚下是紫红光网，头顶是冷月，身后空无一人。
这两道不同的能量不属于灵气的范畴，更像是沸霜真水和六业虚火的区别。
“明月不知归何处，我不知命属何主。”
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记重锤砸进柳尘的脑海。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似哀痛，似悲绝，又如寡欢，又像寂寞——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直接搅动人心最深处那根脆弱的弦。
柳尘瞳孔骤缩——这是咒师手段！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跟着那诗句的节拍跳动。
不同于邵舒涵的琴音，对方的言语本身就在攻击他的情绪。
“彼是夜上俏月眀，我是天下肖明月。”
第二句传来，一道无形的音波，像潮水般向柳尘蔓延。
柳尘只觉胸口一闷，仿佛有万千种情绪同时涌上来。
悲凉、孤寂、愤怒、不甘。每一句诗都在放大他心底最隐蔽的痛。
跑！
六业虚火！
柳尘瞬息挣脱月白光晕、紫红光网的束缚，头也不会朝村内跑。
锃！
有人在拔剑出鞘。
一个人紫火燃瞳，从地面的裂缝缓缓探出。
柳尘被堵住，他只和那双紫眸对视了一眼，整个人仿佛身临万紫千红的花海。
无数繁花盛开，又败落。
回过神来。
柳尘低头看向心口，幸亏他体魄强横，否则对方的剑气会点出一道窟窿。
“这是开府九品境？”夜无殇被震惊到，“我这一剑能伤到化云境后期修士，居然杀不了一位开府？”
“叶子你不行哦，还是看我的吧。”
柳尘的背后站出一人，抬手，一道月白光晕自掌心荡开。
他来不及思考，腰身一拧，改变了方向。
“月德高照耀山江，我倚恩泽抚众殇。”
话音仿若化作实质，所过之处，冷月的光华随着声音的波纹一道道扩散，涟漪铺满了整片密林。
柳尘感觉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深沉的哀伤，像有一只手按在他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逐月手！”
肖明月催动千月诀，一掌推出，天地仿佛因其昏暗了几分。
这一手看似平庸，实则酝酿了一名化云境初期七成的力量。
掌风凝成实质般的云烟尾线，浩浩荡荡，势沉如渊，挟裹天地风云之能，朝柳尘杀了过去。
柳尘顿感死亡的危机感笼罩心头。
他气势陡然攀升，血衣爆发出汹涌的火焰，月白光晕顷刻消融。
柳尘的速度也瞬间得到了提升。
但向他出手的是一名化境，对方打出的逐月手锁死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他深感无法硬接，一边跑，一边朝某座山巅高呼：
“邵老救我！”
“我还以为你这娃要祭棺，结果就这。”
邵老头坐在山巅上调侃了两句，然后动了。
这是一位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眼角皱纹如刀刻般深邃的老人。
平日里，他总以饱满精神示人，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好像永远不会累。
邵老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从柳尘身侧掠出，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长袍在半空中猎猎作响，须发被狂风掀得飞扬，一改平日的温和模样，像一头终于出笼的老狮子。
随着他踏步而出，脚尖落地的刹那，逐月手轰然溃散。
方才还在猛烈激荡的劲风、飞沙、碎石，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了命门，齐齐静止在半空。
“老朽孙儿的命，还轮不到你们来拿。”
邵老头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不怒自威。
他背对着柳尘，须发已被风吹得凌乱，但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近乎不可撼动的气势
他缓缓抬起那只方才收回去的手，五指微曲，将方圆百丈的光线都吸拢其中。
“都给我退下。”一字，一顿。
夜无殇、肖明月只觉一股巨力凭空压来，像被山岳撞上了胸口，无一例外地倒飞而出。
邵老头收回手，负手而立。
他微微侧过头，嘴角挑起一个和平时别无二致的慈祥笑容，看向柳尘，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一次不经意的活动筋骨。
柳尘怔住，化灵境的力量与手段，还真是恐怖如斯。
肖明月擦擦嘴角溢出的血，朝夜无殇笑道：
“这里果然有新晋的化灵初期，正好给咱哥俩做磨刀石。”
“磨刀石？”邵老头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他忽然抬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老夫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哪里来的混小子，也敢在我邵村的头上动土。”
邵老头缓缓迈出一步，脚掌落地时，地面仿佛都轻轻震颤了一下，“行，你要磨刀，老夫就成全你们。”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然后抬起那只看似枯瘦的手掌，朝着肖明月、夜无殇二人轻轻一压。
——轰！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蓄力的姿态。就是那么轻轻一按，仿佛按在空气里一样随意。
可就在他按下的一瞬间，以他为中心，天地间竟凭空刮起一阵狂风，那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从天而降。
“耀！”夜无殇大喝。
地底的裂缝中升出无数簇紫红火焰，电光火石，于半空中汇聚成一轮小太阳。
紫日遇到邵老头的狂风，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爆响声，支撑了几秒后，重新散作漫天火苗。
肖明月见状，继续吟诵：
“恩泽易施殇难抚，欲问万物黄泉路。”
异象迭生，有一轮皓月升腾，月光浩瀚，与天上之月，共同组成双月凌空。
肖明月的声音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一种悲绝到极致的颤音像无数亡魂在窃窃低语。
柳尘听了后眼前竟浮现出无数幻象，尸山血海、千万亡魂环伺、自己被烈火焚烧……
邵老头轻“哼”一声，将柳尘从幻境拉回。
后者心有余悸，深刻意识到音律传承的可怕之处。
每一句诗都是一个“咒法”，声音直接绕开肉身防御，从灵魂层面进行攻击。
看对方的嘴皮蠕动，似乎还有下一句。
柳尘立马堵住耳朵，并且引动了徵之火、角之木、商之金、宫之土、羽之水的五种属性灵气以作隔离。
“天地殇，众生殇，万物殇。”
像是九天之上传来的一段古老梵唱，声音在空气中炸裂开来，化作数百道无形音波，一波接一波向邵老头碾压而至。
柳尘脚下的碎石被音波震得纷纷跳起，空气中竟出现肉眼可见的声纹——白色的，一圈一圈，如水面剧烈波动。
“手段倒是不俗，但想拿老夫当磨刀石还差点。”
邵老头手中顿时出现一把长剑，骤然挥出，直刺肖明月中门。
“月子小心！”
夜无殇见势，来不及多想，手腕一抖，一剑出鞘！
他这一掷并非寻常抛剑，而是灌注了异火的全力一掷。
剑身裹着紫色流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直直撞向邵老头那柄灵力凝成的长剑。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两柄剑轰然相撞的刹那，一圈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外炸开，震得周围空气剧烈扭曲。
邵老头凝出的灵力长剑本是一往无前的笔直轨迹，却被这一撞硬生生偏移了方向，剑尖擦着肖明月的耳畔掠过，削断了他两三根发丝，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入了肖明月身后的石壁，足足没入三寸。
夜无殇的剑在那一撞之后，也被弹飞出去，旋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在他脚边，“叮”一声**地面，剑身犹自嗡嗡颤抖。
肖明月的瞳孔微缩，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剑尖擦过的位置，此刻还残留着一道冰凉的刺痛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侧——指尖触到一股湿意，低头一看，出血了。
“月子！”
夜无殇身形一闪，已经掠到肖明月身边，警惕地挡在对方面前，目光紧锁着邵老头。
肖明月站稳身形，冷着脸吐出一句：“你救了我一命。”
“少废话，站我身后。”夜无殇微微喘着气，胸口的起伏还没平稳下去，显然那一掷也耗尽了他不少力气，他凝重道：
“这地方有点邪乎，那老头不是简单的化灵初期，撤吧。”
邵老头闻言一笑：
“想走，交代完和灵御宗的关系也不迟！”
说罢，邵老头大手一甩，负手而立，恐怖的威压从他身上喷薄而出。
“噗——”
二人齐刷刷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肖明月：“灵御宗？是指先前闯阵的那帮人，不认识。”
夜无殇收剑入鞘，向邵老头恭声说：
“我兄弟二人确实和灵御宗没关系，是为了寻找前些日子刚突破至化灵境的三位散修，所以才路过这里，如有得罪，还请前辈恕罪。”
柳尘闻言，上前指着肖明月怒声道：
“他刚才可差点**我，还有你，那一剑专门冲我心口要害，你管这叫路过？”
夜无殇急忙向邵老头行礼，“还请前辈明察，方才所为都是引您出手，若真要小友性命，我二人联手顷刻取之。”
肖明月也跟着行礼：“还请前辈明察。”
“哼！若非如此，他那一剑可救不了你。”邵老头直言。
夜无殇见状深呼一口气，从腰间取出两个储物袋，“这是专门给小友压惊的，这份算我二人破坏大阵的赔偿，不知前辈能否放我二人离开。”
柳尘接过一个储物袋，打开一扫，全是上品灵石，足有十块。
十块上品灵石，相当于一千块下品灵石，邵老头上次帮他开气炼体也是这个数。
柳尘干咳一声，“既然是误会，我这边就算了，话说你们找刚突破的三位散修干什么？”
“自然是切磋，我兄弟二人行走江湖多年，同辈之中已无对手，就喜欢找人越阶挑战，磨砺强者之心。”肖明月昂首挺胸，自信说道。
他瞥了一眼邵老头，后者收起乾坤袋后面不改色。
邵老头不说放人走，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柳尘继续问，“越阶挑战？都像今天这样吗？”
夜无殇汗颜一笑，“前辈实力盖世，实乃我二人平生罕见，若无要事，我们就此退去，不再叨扰。”
说罢，二人作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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