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阮棠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南岸老街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几盏,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她套上运动服出门,没背吉他,先去体训馆。
师傅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她来,**一嘴泡沫含糊地问:“今儿怎么这么早?”
“有事。”阮棠把包放在躺椅上,直接上了跑步机。
一千二百米跑完,汗还没干透,她又站到沙袋前。护具没戴,只把拳峰缠了两圈布带,一下一下往袋面上砸。师傅蹲在旁边看着,没劝她歇,等她一套组合打完,才丢过来一条毛巾:“心里有事,拳都打沉了。”
阮棠擦着汗,没接话。她心里确实有事,但不是坏事。是昨晚那条短信扰的。
“码头旧址东边那排台阶,下午四点到天黑都晒不到太阳。去那儿唱,比你那几个路口强。”
她不信这条短信。但码头,她要去看看。
回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昨晚老周调好的吉他背上肩。出门前她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一条坐垫布和一瓶水。
码头旧址在南岸江堤下游,是前几年废弃的一座货运码头,铁闸门锈了大半,泊位空着,只有两三艘小渔船系在墩子上。地面的水泥开裂,长出成片的野草,东岸一排旧台阶倒是好好的,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早年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阮棠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太阳正烈,江面白花花一片。
她把吉他放在台阶上,从东头走到西头。台阶一共十七级,宽窄刚好够一个人坐下弹琴。台阶底下有一片半围合的平地,不临主路,却很通透,来往的人能从两侧岔道看见这边。下午太阳偏西,东边这排台阶刚好整片落在高楼影子里,凉快,也确实晒不到。
她又往两头走了一圈,看岔道通向哪儿。南边通老街菜市,北边接江堤步道。要是遇上**或公司的人来撵,两条路都跑得开,也不用跟人起冲突。
她站回台阶顶上,环顾四周,心里那点拿不定主意的东西落定了。
这地方能唱。
阮棠又等了等,直到一个巡逻的**从步道那头慢悠悠骑过来,看了她两眼,没停,过去了。她心里更有数了。
她把吉他盒放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坐下来,试着拨了几个**。琴是老周调过的,弦距舒服,音色发沉,带一点裂纹特有的沙沙声。她一页页翻着“材料”相册里的歌词纸照片,把那几句新写的词念了两遍,然后拍了一张台阶的照片。
中午她没回去,在市场门口买了个煎饼果子,蹲在堤边吃完,又走回台阶那儿坐着。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傍晚五点多,她给老周发了条语音:“地方我找好了。码头旧址,东边那排台阶。明天傍晚我过去唱。”
老周的语音回了过来:“给你留了条野餐垫,下午去的时候摊在台阶上坐着舒服。你头回在外面唱,也别指望人多,先唱顺了再说。”
阮棠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没急着走。她就那么站在台阶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向江面。远处是北岸的楼群,亮起零零星星的灯。江面上的光从白转成橙红,又慢慢暗下去。
她把吉他抱在怀里,坐在台阶顶上,对着空荡荡的码头试了一段。吉他的声音在开阔的水边显得很薄,江风一吹就散了。阮棠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脸侧过来一点,让琴孔的朝向顺着风。再拨弦时,声音清晰了些,贴着水面能送出去。
她弹了三遍那段新旋律,唱了一遍《无名信》的第一段,声音不高不低,被风吹走大半。
她把琴收好,往回走。走到公交站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台阶。晚霞把水泥地染成灰粉色,空无一人。
她心里忽然很平静。
第二天傍晚,阮棠背着琴去了码头。
老周给她那条铺地的布她没带,嫌摊开收起来麻烦。她只在台阶上垫了一张旧报纸,坐上去,把吉他盒打开,琴拿在手里,先拨了两下找手感。
太阳已经落到高楼后头,东边这排台阶刚好整片落在影子里。江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不凉。步道上三三两两走着散步的人,有个牵狗的老**看了她一眼,狗朝这边凑了凑,被主人拽走了。
阮棠没管那些。她调了调弦,把琴抱稳,低头,开口唱了《无名信》。
没有麦,没有伴奏,只有一把吉他和一个压着嗓子的人声。江边空旷,声音没有被墙弹回来,散出去就散出去了。她自己能听见的,只有贴着耳朵那一小圈和自己胸腔里那点震动。
她没指望有人停下。
唱到第二段,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步道那头走过来,本来埋头刷着手机,走到台阶下,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然后没走,往旁边的栏杆上一靠,隔着七八米站着听。
唱到副歌,又停了两个人。一个拎着菜的阿姨,一个骑共享单车的小伙子,车没锁,单脚撑地,停在路边。
阮棠没抬头看,声音也没乱。她把整首唱完,才扫了一眼台阶下。
那女孩已经站到台阶边上来了,攥着手机,犹豫了好几秒才问:“姐姐,这歌叫什么名字?我在哪个软件上能搜到?”
“叫《无名信》。音乐平台上能搜到。”阮棠说,又问了一句,“你是赶着回家写作业还是能再听会儿?再给你唱一首。”
“我……再听会儿。”女孩在台阶上坐下来,抱着书包。
阮棠笑了笑,把琴横过来,换了一组**,弹起那段还没写完的新旋律。
没有词,她只哼调子。哼到某一句,她卡了一下,停住,又从头顺了一遍。女孩听了一会儿,问:“这个也是你写的吗?”
“还没写完。”
“好听。你多写点儿,多唱几首。”女孩认真地说,“我回去就搜你的歌。”
阮棠没说话,只把那段旋律又唱了一遍。
她唱了三首歌,天色彻底暗下来。台阶下游人散得差不多,女孩也背着书包走了,临走还冲她挥了挥手。阮棠收好琴,翻手机看,没有直播,没有录像,但系统面板上有条新提示:“线下演出同样采集真实情绪,星火值已按现场反馈计入。”
涨得不多,但确确实实进了账。
她把琴盒拉链拉好,背起来往公交站走。路过江堤步道边的垃圾桶时,看见那个骑单车的小伙子停在路边,正低头把一段视频往某个短视频平台上发。
她没过去打听发了什么。
当晚九点多,阮棠那条只有三百多个粉丝的账号,收到一条私信。私信人是个陌生ID,发来一个链接:“是你吧?今天在码头台阶上唱歌那个。我路过拍了一小段,传上去一小时两万多播放了,一堆人在问你是谁。”
阮棠点开链接。视频不长,只有四十秒,是从她唱《无名信》副歌那句“远方的人,替我收好月光”切入的。没有正脸,画面大半是那把旧吉他、她垂着眼的侧脸和背后灰粉色的天。配文很简单:“南岸码头旧址,傍晚散步遇见个姑娘在台阶上唱歌。不认识她,但唱得我走不动路了。”
底下评论区已经攒了几百条:“这嗓子也太顶了是歌手吗?还是在拍视频?取景好绝,哪个码头啊想去蹲有人认出她是谁了没有?我搜歌词搜到一首《无名信》,演唱者叫阮棠,是她吗?阮棠??那个前几天被扒假唱的阮棠??”
阮棠看了一会儿,没有回那条私信,也没有认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