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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阮棠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她躺下来,没睡着,闭着眼听了很久窗外的风声。风声停了,远处的江面仿佛也安静里沉下去。她翻了个身,又停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清晨,阮棠被手机震醒。
屏幕亮着,一条新通知躺在通知栏里,是音乐平台发来的单曲提醒。她揉了揉眼睛,点开一看,单曲《无名信》的实时评论数在一个小时内暴涨了一截。
她点进去。
评论区置顶的位置,一条新的回复被顶到前排,是平台已加V的一位乐评人:“这首歌词曲‘无名’,演唱者把自己放在歌后面,有意思。我没法考证词曲到底是不是她写的,但一个能把歌唱成这样却不署自己名字的歌手,她至少是真心疼这首歌的。”
底下的评论炸了。有人骂他收了钱,有人赞他说了公道话,有人翻出他过去三年骂阮棠“花瓶”的旧微博打脸。
那位乐评人不但没删,反而在那条旧微博底下补了一条:“三年前那档节目确实有技术问题。当年的话我收回。这姑娘是真的会唱。”
阮棠看着那条回复,没笑也没哭,只是看了一会儿,把截图存进“材料”文件夹。
她放下手机,转头望向窗外。南岸的老城区醒了,早点摊的热气一蓬蓬升起来,第一班公交碾过梧桐树荫。
她坐到桌边,把昨天那段新旋律的录音文件打开,听了一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零碎的字:
“夜里往回走的人,请你记得抬头看,路灯在等你。”
她停了笔,看着那两行字。它还很毛糙,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石头。
她把纸收进抽屉,跟那沓歌词纸放在一起。出门去体训馆时,她把木吉他也背上了。
体训馆的晨练结束后,她没急着回出租屋,而是拐向江堤,走了一段路,推开老周录音棚那扇半掩的门。
老周正在调试调音台。见她背着琴进来,动作一顿。
“昨天那直播间,我看了。”他顿了顿,“**那段旋律,也是你自己的?”
“还没写完整。”阮棠把吉他放在椅子上,“周叔,我想跟你商量点事。直播这条路,平台捏在别人手里,举报一多,说限我就能限我。我不想要一条随时能被别人掐断的嗓子。这首歌,我想在没人能一键按掉的地方唱出来。”
老周看着她:“你想到什么法子了?”
“线下演出不需要平台。”阮棠说,“只要我不对外售票、不涉及商业收益,就没有哪个渠道能卡我。”
“你要去哪儿演?”
“南岸人多的地方。”阮棠说,“路边的夜市口、桥洞底下、菜市场门口都行。我背一把琴弹,唱给路过的人听。”
老周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情绪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不成街头卖唱了?”
“街头卖唱怎么了。”阮棠说,“合法,自由,谁也管不着。”
老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嘿”地笑了,又摇了摇头:“你这丫头,鬼主意还挺多。行,那把琴你放这儿,我帮你调调音色。裂过粘起来的琴,弦距得给你调舒服点,不然弹久了手疼。”
“谢了,周叔。”
她出了录音棚,走在江堤上。晨风吹动她的发尾。
她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叔,琴不急着取。晚上我再来。”
发完这条,她又打开备忘录,在那行“郭士铭走的是**路线”下面补了一行字:“平台能被举报卡住,我就去平台够不着的地方唱。这块地,他的网盖不到。”
发完消息,她收起手机,脚步轻松了些。
与此同时,北岸星盛十七层。
郭士铭的办公室今天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精致套装的女人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却带着明显的压力。郭士铭面上维持着客气,给对面倒了杯茶:“姜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星盛?”
姜欣把茶接过来,没喝,只放在旁边。她视线扫过郭士铭桌面那份露了一角的调查摘要,抬眼笑了:“郭总别紧张,我不是替谁来的,就是来串个门。顺路想请教个事。”
郭士铭不动声色地把那份摘要翻过去:“你说。”
“你们星盛那个阮棠,最近动静不小啊。”姜欣说,“歌火成那样,热搜挂了好几天,粉丝也涨得快。我这边有几个品牌方都在问我认不认识她,想找她合作。挺有意思的。她不是被雪藏很久了吗,怎么忽然就起来了?”
“姜小姐是替自己问的,还是替别人问的?”
姜欣笑了一声,没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林立的高楼:“郭总,你们公司的事我本来不该多嘴。不过我听说她这首歌的词曲署名挺讲究的,叫‘无名’?业内都说来路不明。您这当家的,总该替公司艺人把把关。歌要真是来路不明,传出去对星盛的名声也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郭士铭已经明白大半。他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姜小姐消息灵通,我也听说了。不过阮棠这歌的材料,我这边看过了,暂时没什么问题。”
“暂时没问题,不代表以后没问题。”姜欣转过身,脸上笑容温和,“郭总,我也是说着玩的,您别多心。我那边最近正好有部戏想**二,阮棠要是档期合适,我倒想引荐引荐。她歌都这么火了,戏路也该宽一宽。就是不知道,她这么‘有主见’的艺人,星盛还给她派活吗?”
郭士铭笑了笑:“姜小姐要是真想用人,还是等风头过了吧。这当口,谁跟她沾上,谁都得被她这身事带进去。”
“那就等风头过了再说。”姜欣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笑,“郭总,您管着这么大一家公司,也辛苦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郭士铭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坐回椅子上。
姜欣那几句话什么意思,他听得出来:外头有人看上这条鱼了。
一个注定要被按下去的人,他不必再费心“拉拢”。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她扑腾得太欢。
他拨通老夏的电话:“那个‘考证’的稿子,先停了吧。她这两天是不是要去街头唱?线下那边,帮我盯着点。”
“盯住了要拦吗?”老夏问。
“不拦。”郭士铭说,“街头卖唱能有多大动静?等她唱腻了,自己就回来了。”
电话挂断,他靠在椅子里,看向窗外。过了片刻,他拿起手机,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
他知道阮棠昨晚已经把话放出去了。公司没下正式文件,他没有理由扣她。可这不代表他手里没有别的牌。
他慢慢把手机屏幕调到阮棠直播间的主页,看着那个“今晚八点,唱会儿歌”的简介,没有点进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里,阮棠去老周那儿取了琴。
老周给它换了套弦,调好了音色,还配了个简单的背带。她把吉他背上,走在南岸老城的街灯下。路过药店门口那排长椅时,她坐下来,把吉他盒搁在脚边,没急着弹。
手机震了一下。陈丽的消息。
“阮棠,郭总说今晚随你播。他想看看,你到底还能唱出什么花来。”
阮棠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息了屏。
他爱看就看。她唱给的人,本来就不是他。
她把吉他盒抱到膝盖上打开,拿出那把裂过又粘好的木吉他,试着拨了两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多看了她一眼,没停留。
她坐在长椅上,把那段新旋律从头弹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口轻轻哼出了那几句刚写好的毛糙的词:“夜里往回走的人,请你记得抬头看,路灯在等你。虽然路还长……”
声音被风吹散在老街的喧闹里。没有人在意。
弹完那几遍,她把吉他收回去,背起来,站了一会儿,往出租屋走去。
走到楼下,她听见二楼那户人家的电视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嘉宾的笑声很热闹。她站在楼道里,拍了拍吉他盒上的灰,自言自语了一句话:“星盛能盯着我的直播间,盯不住我的嘴。他们想看我唱什么花,我就唱给他们看。”
她笑了笑,上楼。
等那道脚步声响到三楼,老周发来一条语音。就一句,不响:“那个新歌的旋律,我今儿下午听了一下午。你赶紧把它写完。写完第一个给我听。”
阮棠站在楼梯转角,把那句语音听完。她没回,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里把灯打开。木吉他靠在床脚。那是一把有裂痕的琴,但她忽然觉得,这把琴跟着她,挺好的。
她又坐回书桌前,把那几行字重新念了一遍,把那页纸收进抽屉。
锁屏前,她点进单曲《无名信》的评论区。置顶那条热评下,最新有一条回复,是她之前请对方保密的那位敏锐歌迷在评论区跟人辩论时留下的一句话,此刻被人顶了上来:“这首歌的来路,比有些人能查到的地方大得多。你们越查,越会发现自己圈在一个小盒子里面。”
那行字底下,一群人在问他“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他没有回复。
阮棠看着那句被顶上来的话,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合上手机,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她把手机搁到枕边,关了台灯。
刚躺下,手机又亮了。
是今晚她没回的那个号码。
消息很短,像早就拟好,专等着她熄灯:“码头旧址东边那排台阶,下午四点到天黑都晒不到太阳。去那儿唱,比你那几个路口强。”
屏幕的光在枕巾上铺开一小块。阮棠没有动,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街头唱这个念头,她今天才跟老周提过一嘴。去哪儿唱,她自己都还没定准。这个号码却像已经替她把地方踩过一遍。
她截了图,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枕边。
码头那地方,她明天会去。
但几点去,她不会照那条消息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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