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洪水终于慢慢退去。
我拒绝了护士让我继续留院观察的建议,独自**了出院手续。
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小区。
路面上全是厚厚的淤泥和各种生活垃圾。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爬上了三楼。
打开防盗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满地都是黄泥水。
泡发的实木地板已经翘起,名贵的真皮沙发东倒西歪。
墙壁上留着一道清晰的水位线,正好齐胸高。
那是昨天大水几乎要淹没我的位置。
我卷起裤腿,蹚着残留的污水走进卧室。
梳妆台已经被水冲倒了。
我在泥水里艰难地翻找着,试图找到一些还能用的证件。
手指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木盒。
那是外婆以前装项链的盒子。
现在里面空空如也。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客厅外传来了脚步声。
“晏舟,你慢点走,地上好滑呀。”
林楚楚温文尔雅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只见沈晏舟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林楚楚走进来。
林楚楚穿着一双崭新的白色长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泥坑。
她打量着四周,微微皱起眉头。
“这房子淹成这样,怎么住人呀?”
“晏舟,要不我们请家政公司来彻底清理一下吧。”
沈晏舟点点头,目光环视了一圈。
当他看到站在卧室门口浑身脏污的我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不在医院多躺会儿,跑回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这里这么脏,万一感染了细菌又得折腾。”
我冷眼看着他。
“这是我家,我不回这里去哪里?”
林楚楚立刻接话,笑容温婉。
“若若,晏舟也是关心你嘛。”
“你看你身上全都是泥水,多不舒服呀。”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拿一下我之前落在客房的几幅油画。”
“那是我托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挺贵重的,怕被水泡坏了。”
说完,她指挥着身后的两个家政阿姨走进客房。
没过一会儿,家政阿姨搬出了两幅装裱精美的油画。
万幸的是,因为挂得比较高,画作并没有受损。
林楚楚满意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没弄脏。”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个黑色大垃圾袋,那是家政阿姨刚整理出来的废弃物。
“哎呀,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呀,都发霉了。”
林楚楚指着其中一个袋子,有些嫌弃地捂住鼻子。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猛地一变。
那里面装着的,全是我手绘的画稿。
那些画稿记录了我和沈晏舟大学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也是我准备将来出画集的心血。
我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个垃圾袋。
“谁让你们动这些的!”
我大声质问,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掏出画稿。
纸张已经被水泡软了,上面的颜料晕染开来,糊成一团。
林楚楚后退半步,眼神有些无辜。
“若若,你别激动呀。”
“我看这些纸都泡成烂泥了,还散发着一股怪味。”
“就让阿姨顺手当垃圾扔了。”
“难道这些废纸还有什么用吗?”
她句句都在讲道理,态度极其平和。
却轻易地把我的心血贬得一文不值。
我心疼地将残破的画稿抱在怀里。
“这些是我的心血,是我亲手画的!”
沈晏舟走上前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画稿。
他随便翻了两下,嫌弃地扔回垃圾袋里。
“不就是几张破画吗?”
“画都糊成这样了,留着除了招虫子还能干什么?”
“楚楚好心帮你清理垃圾,你别不知好歹。”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晏舟,你认不出这些画的是什么吗?”
“这是我们五周年的纪念册原稿!”
沈晏舟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些模糊的色彩上停留了两秒。
但他很快恢复了冷漠。
“既然都坏了,就扔了吧。”
“人要往前看,别总抱着过去的东西不放。”
他转身看向家政阿姨。
“把这些垃圾都拎下楼扔掉,看着心烦。”
我冲上去想抢,却被沈晏舟一把推开。
“桑若,你闹够了没有!”
“这房子必须彻底消毒重装,你留着这些破烂怎么施工?”
林楚楚走过来,轻轻挽住沈晏舟的胳膊。
“晏舟,你别生气。”
“若若是重感情的人,不舍得旧东西也是正常的。”
她转头看向我,温和地笑了笑。
“若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要是实在喜欢画画,回头我买一套全新的进口画具送给你当赔礼,好不好?”
她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看着沈晏舟任由家政阿姨将我的画稿拎走。
我没有再吵闹。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满地的狼藉。
心里的某个角落,彻底塌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