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高烧退了一些。
我拔掉输液管,拖着酸痛的身体走出病房。
临时医院的走廊里挤满了受灾的居民。
吵闹声和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
我想去热水房接点热水暖暖胃。
刚走到拐角处,就看到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沈晏舟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他正微微低着头,神色温柔地对着身旁的女人说着什么。
林楚楚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身上披着沈晏舟的西装外套。
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笑容恬静。
“晏舟,这家医院的医生好凶哦,抽血的时候弄疼我了。”
林楚楚微微蹙起眉头,声音软糯得像一团棉花。
沈晏舟立刻将手里的牛奶递过去。
“那是他们没轻没重,一会儿我去找院长说说。”
“先喝点热牛奶,医生说你受了惊吓,需要好好养神。”
我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昨晚我生死未卜的时候,他在给别的女人熬姜汤。
今天我发高烧躺在病床上,他在陪别的女人抽血检查。
我缓步走过去,停在他们面前。
沈晏舟抬头看到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的普通朋友。
我看着他手里那杯专程买来的热牛奶,只觉得胃里直犯恶心。
“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知道吗?”
我的声音因为高烧和咳嗽,粗嘎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林楚楚见到我,连忙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她动作轻柔地走近两步,脸上满是关切。
“若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呀?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晏舟本来打算等我做完心理疏导就去安置点找你的。”
“真巧在这里碰上了,你身体没大碍吧?”
她温文尔雅的话语里,每一句都在暗示沈晏舟一上午都和她在一起。
我冷冷地看着她。
“心理疏导?抽血?”
“林楚楚,你连一滴水都没沾到,需要做这些?”
林楚楚微微低下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若若,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怪晏舟先救了我。”
“可是那种漫天大水的情况,我真的控制不住发抖。”
“医生说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如果不及时干预会有危险的。”
她说着,轻轻扯了扯沈晏舟的衣袖。
沈晏舟立刻将她护在身后,眉头紧锁地看向我。
“桑若,你说话别这么夹枪带棒的。”
“楚楚的病历你又不是没看过,她胆子小,受不得刺激。”
“你既然能自己走过来,说明身体没大毛病。”
我气极反笑,指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指甲。
“沈晏舟,你看清楚。”
“我昨天为了爬上二楼,指甲都翻了,发烧快四十度。”
“我在水里泡了三个小时,你觉得我没大毛病?”
沈晏舟皱着眉扫了一眼我的手,眼神有些闪躲。
但他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手划破了就去包扎,发烧就去拿药。”
“你对着楚楚发什么火?又不是她把你推进水里的。”
他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拍了拍林楚楚的后背。
“医生刚才嘱咐楚楚要保持心情舒畅。”
“你别在这里影响她恢复,有什么事等回家再说。”
回家?
我嘲讽地扯起嘴角。
那个全是被泥水淹没的房子,还能叫家吗。
突然,我注意到林楚楚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眼熟的项链。
那是一条铂金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复古项链。
是我十八岁生日时,外婆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昨天暴雨来临前,我把它放在了梳妆台的丝绒盒子里。
“这条项链为什么会在你脖子上?”
我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林楚楚。
林楚楚下意识地捂住领口,表情有些慌乱。
但她很快恢复了温婉的笑容。
“若若,你别误会。”
“昨天晏舟回家拿东西的时候,顺手帮我把遗落在沙发上的包拿出来了。”
“这条项链当时掉在泥水里,晏舟觉得款式挺复古的,就说送给我压压惊。”
她看向沈晏舟,柔声道:“是吧,晏舟?”
沈晏舟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不自然。
“一条旧项链而已,我看掉在地上脏兮兮的,以为你不要了。”
“楚楚昨晚一直做噩梦,我想着拿件礼物哄她开心。”
“你回头再去专柜挑一条新的,刷我的卡。”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遗物!”
我厉声吼道,伸手就要去摘那条项链。
林楚楚惊呼一声,往后退了一大步,直接撞在了沈晏舟怀里。
沈晏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甩。
我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拽,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桑若,你疯够了没有!”
沈晏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满脸厌恶。
“楚楚体质弱,你碰到她怎么办?”
“不就是一条项链吗?你至于像个泼妇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吗?”
林楚楚躲在他身后,轻轻拉住他的手。
“晏舟,你别凶若若了,都是我不对。”
“我不知道这是她外婆的遗物,我还给她就是了。”
说着,她作势要去解项链的搭扣。
沈晏舟却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解,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他转头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我。
“桑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物质又小气了。”
“等水退了,家里那些破烂你爱怎么收拾怎么收拾。”
“我现在要陪楚楚去心理诊所,没空陪你闹。”
说完,他扶着林楚楚,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
膝盖上的剧痛传来,却比不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