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凌晨三点,婴儿房里传出妹妹短促的喘息声。
一声接一声,像小兽被掐住了喉咙。
程雾从昏睡中惊醒,胸口骤然发紧。
她撑起身,听见门外月嫂正在争执。
“林小姐,房间里怎么有香味?医生交代过不能点香薰。”
“只是我以前常用的味道,不会有事。”
“孩子好像不对劲。”
“别大惊小怪。”
程雾的心沉了下去。
她冲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撞了几下,门锁却纹丝不动。
妹妹的喘息声越来越弱。
程雾转头看向窗户。
二楼不算太高,可她的腰伤和腹部伤口根本不允许攀爬。
她没有时间犹豫。
桌上的玻璃台灯被她砸向窗户,碎裂的玻璃飞溅开来,几片扎进她的手臂。
她用窗帘裹住手,翻过窗沿,身体刚落到外面的遮雨平台,腰部便像被巨锤砸中,整个人跪了下去。
程雾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沿着平台爬到婴儿房外的露台,再用肩膀撞开半掩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香气。
妹妹的小脸已经变成青紫色,胸口起伏极慢,林南枝站在婴儿床旁,手里还捏着半截香薰蜡烛。
“你做什么?”
程雾冲过去抱起孩子。
林南枝被她撞得后退,脚边的玻璃碎片划破了脚背。
她尖叫起来。
“程雾,你疯了吗?”
周叙白很快赶到。
他先看见林南枝流血的脚,再看见程雾满手是血地抱着孩子,第一反应是上前按住她。
“把孩子放下。”
程雾抱着妹妹往门口冲。
周叙白抓住她的肩膀。
“你听不懂吗?南枝受伤了!”
程雾被他拽得转过身,孩子的身体在怀里软得像没有骨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发紫的嘴唇,忽然低头,狠狠咬住周叙白的手臂。
男人吃痛松手。
程雾踉跄着冲出房间,血从掌心、手臂和腹部一起往下流。
她没有叫司机送自己,而是直接把孩子塞进司机怀里。
“去医院,马上。”
司机看见孩子的情况,立刻踩下油门。
周叙白追到门口时,车已经冲出院门。
急诊室外,程雾坐在长椅上,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医生赶到后立刻把妹妹推进抢救室。
“过敏性气道痉挛,幸亏送来及时。”
程雾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直到抢救室的灯熄灭,她才慢慢闭上眼。
妹妹被抢救回来,但需要留院观察。
周叙白带着手腕上的伤赶到医院,林南枝也被他护在身旁。
他看见程雾,第一句话仍然是:
“南枝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香薰里有过敏成分。”
程雾抬头看他。
“她不知道,孩子就该替她承担后果?”
周叙白沉默一瞬。
“孩子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程雾轻轻笑了一声。
“是不是只要没死,在你们眼里就永远只是意外?”
周叙白的眉头压紧。
“你别再这么尖锐。”
林南枝捂着手腕,小声说:“叙白,我有点害怕。”
周叙白立刻扶住她。
“去隔壁包扎。”
他们从程雾面前离开,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抢救室里的孩子。
隔壁病房门合上的那一刻,程雾拿出手机,按下了发送键。
早已在楼下等候的医疗团队推着移动保温箱上来,医生和护士迅速为妹妹重新连接监护设备。
程雾换下病号服,穿上宽松的外套。
她没有收拾行李,也没有给周叙白留下任何解释。
律师整理好的离婚协议、抚养权文件、资产证明和这些日子拍下的全部证据,被她一并放在病床上。
其中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孩子出生后的第一个夜晚,程雾独自坐在观察室外,怀里抱着哥哥,妹妹隔着玻璃躺在保温箱里。
她看了几秒,便将照片扣在文件最上方。
移动保温箱被推入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之前,程雾最后一次望向隔壁病房。
里面传来周叙白低沉温和的声音。
“别怕,我在。”
那句话,他从未对她说过。
电梯下降,医院走廊里的灯光一格一格退到身后。
程雾垂眼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手指轻轻碰了碰透明罩。
妹妹的呼吸仍旧虚弱,却已经平稳下来。
她没有回头。
这一次,她带着孩子,彻底离开了周叙白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