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姐姐第一次教孩子分辨钱时，失控了。
桌上摆着一张十块和一张一百块。
一个叫安安的男孩指着一百块，认真问：
“老师，这是十块吗？”
姐姐整个人僵住。
十一年前，她也这样一遍遍教过我。
“蔓蔓，你看颜色。”
“这个红一点，是一百。”
我每次都答错。
她便从不耐烦地叹气，到重新握着我的手再教一遍。
如今，安安的手指还停在纸币上。
姐姐却突然转身冲进洗手间。
她拧开水龙头，拼命用冷水洗脸。
“蔓蔓。”
她望着镜子，终于哭了出来。
“我现在能教别人了。”
“可你怎么不在了？”
我站在她身边，想替她关掉水龙头。
手指一次次穿过去。
外面有人轻轻敲门。
是安安。
“老师，我是不是太笨了？”
姐姐怔住。
她擦干脸，走出去蹲在男孩面前。
“不是。”
“是老师刚才想起了一个人。”
“她也总是分不清。”
安安小声问：
“后来她学会了吗？”
姐姐的嘴唇颤了颤。
“没有。”
“可她很勇敢，也很好。”
“学不会认钱，不代表她不好。”
她牵着安安回到桌边。
这一次，她没有强迫孩子记住面额，而是用不同颜色的贴纸做标记，又带他去楼下便利店练习。
安安第一次自己买到牛奶时，高兴得跳了起来。
姐姐也笑了。
笑到一半，她下意识捂住嘴。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每次笑都会害怕。
仿佛快乐是一种背叛。
可那天，她只是红着眼睛继续笑了下去。
晚上，她把安安送给她的小红花贴在我的相框旁。
“医生让我每天记录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今天有个孩子分清了十块和一百块。”
“我很高兴。”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蔓蔓，姐姐今天笑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忘了你？”
我坐在书桌上晃着腿。
“不会。”
“姐姐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的救过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姐姐依旧会在深夜惊醒，会梦见海水漫过我的脸，也会在听到别人喊妹妹时突然落泪。
可她没有再关上所有门。
她按时接受治疗，按时吃饭。
爸爸学会自己分药。
妈妈开始做腰部康复，不再因为弯腰疼便立刻喊姐姐。
周扬偶尔来送东西。
他不提从前，也不要求答案。
后来有一次，姐姐主动请他喝了一杯咖啡。
她告诉他：
“我永远不会忘记蔓蔓。”
周扬说：
“我也没想让你忘。”
“那你还愿意......”
“我愿意等你重新喜欢这个世界。”
姐姐低头看着杯中的热气。
很久以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窗外，看见阳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刻，我以为只要再陪她一段路，我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可我没有想到，人间还有两场告别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