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再次睁眼时,我站在自家堂屋里。
身上的红褂还在滴水,我脚边却干干净净,连半点水迹都没有。
我愣了很久。
随后拼命往门口跑。
“村长叔还在救我!”
“妈,你快让他们救我!”
手掌穿过门板时,我才发现,我已经没有影子了。
堂屋里烧着炭盆。
姐姐裹着两床棉被坐在炕头,妈妈正往她怀里塞热水袋。
“还头疼不疼?”
姐姐摇摇头,目光一直往门外飘。
“二丫呢?”
“是不是还在河心?”
妈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她把水关送走了,你当然不疼了。”
“这丫头跟妈耍脾气,故意躲着不回来。等她饿了,自己就知道回家。”
姐姐脸色更白。
“可庙塌了。”
妈妈不耐烦地皱眉。
“她五岁掉河里都没死,这次还能真淹死?”
“别胡思乱想。你刚过一关,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她转身进厨房,舀出三个鸡蛋煮进锅里。
家里鸡蛋金贵,我一年也吃不上一回。
姐姐每次生病,却能吃三个。
妈妈把鸡蛋剥好,细细碾进红糖水里。
“快吃。妈早说了,只要二丫肯替你挡,你什么关都能过去。”
我站在灶边,突然觉得比泡在洪水里还冷。
原来她真的觉得自己做对了。
姐姐接过碗,却没喝。
“妈,草人是我的生辰。”
“红褂也是我的。”
“为什么不让我去送?”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
“你是享福的命,哪能沾那些脏东西?”
“她命最硬,压得住。”
姐姐的手抖了一下,鸡蛋羹洒在被子上。
妈妈赶紧替她擦,心疼得直吸气。
“烫着没有?”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皮肉被水里的碎石刮开,露出一道道翻白的伤口。
好像从来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爸爸在门外来回踱步。
他犹豫半天,小声道:“要不我跟村长去下游找找?”
妈妈立刻沉下脸。
“找什么?她就是故意吓唬人。”
“现在全村都怪我偏心。你一去找,不就坐实了我把亲闺女逼进洪水?”这里不要说的直白,最好不说逼进洪水
爸爸不说话了。
妈妈越想越气,弯腰拿起我的新棉鞋。
那是姥姥去世前给我做的。
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我一直舍不得穿,想着过年再拿出来。
妈妈却推开门,把棉鞋扔进泥地。
“不是爱躲吗?那就别进家门!”
“等她回来,让她在门口站一夜,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进屋!”
我扑过去捡。
手一次次穿过鞋面。
“妈,别扔。”
“这是姥姥留给我的......”
没人听得见。
姐姐忽然从炕上下来。
“我去找她。”
妈妈一把按住她。
“外面发洪水,你不要命了?”
“可二丫也在外面!”
“她跟你能一样吗?”
妈妈脱口而出。
屋里瞬间安静。
姐姐僵在原地,眼泪慢慢滚了下来。
可妈妈只当她又头疼,赶紧把她抱回炕上。
“你别管她。她皮实,死不了。”
我蹲在门槛外,守着那双被泥水泡脏的棉鞋。
天快亮时,有人踩着泥泞走到门口。
是村里的哑巴奶奶。
她从沟边捡起一只红布鞋,鞋带上缠着湿漉漉的水草。
那不是我的新棉鞋。
是妈妈把我推进洪水前,亲手替我穿上的那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