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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八声 折纸飞机吗 2026-09-09 13:31:36

北药田离百草庭药点不远。
三个人赶到时,田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没有人敢下去。
所有人都站在木栏外,看着一片再正常不过的土地。
周砚走近以后,第一眼也没看出问题。
不是田自己少了一垄,而是那一垄曾经长过、被人照看过、在账册里有过来处的痕迹,正在被一层新的合理说法盖过去。那时他们还不懂这种事该叫什么,只能先把它记成“少掉”。
那时的周砚还只在第一叩听息里打转,听得见一口气从哪里断,却未必挡得住它为什么断。
药田呈长方形。
一垄一垄排得整齐。
每垄之间留着窄道。
土是湿的。
药草也还活着。
“哪里少了?”
裴观棋问。
一个负责看田的老药农抬手。
“就是不知道,才麻烦。”
他拿出一本薄册。
“昨天夜里收工的时候,我亲手记了三十一垄。”
“今天一早数,只剩三十。”
姜照微手指仍搭在药箱边沿,抬眼问:“是不是记错?”
老药农摇头。
“我管这片田十一年。”
“不会连几垄地都数错。”
“其他人呢?”
旁边两个年轻药工也摇头。
“我们都记得三十一。”
“那缺的是哪一垄?”
没人能回答。
这正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有人毁掉了一垄地,至少应该留下空缺。
可眼前的三十垄排列完整。
没有断口。
没有多余空地。
甚至木栏长度都像原本就只围着这么大一块田。
姜照微绕着外围走了一圈。
“量。”
百草庭弟子很快拿来麻绳。
东西两侧重新测。
结果和现在木栏完全吻合。
周砚抬起眼,直截了当地问:“以前有记录吗?”
老药农道:“有。”
他翻出去年修木栏时的账。
上面写着用了多少根木料。
姜照微让人按木料长度重新算。
结果却比现在的木栏多出一截。
那一截。
刚好差不多是一垄田的宽度。
裴观棋蹲在木栏边。
“所以木料账还记得。”
“田没了。”
“围栏也跟着少了。”
周砚握稳枪杆,开口道:“人还记得三十一。”
姜照微看着药田。
“暂时记得。”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药农脸色变得更差。
“什么意思?”
姜照微没有说得太重。
“青背山的老人,一开始也记得。”
“后来越来越模糊。”
“那我们也会?”
没人回答得了。
周砚跨过木栏。
“别进去。”
姜照微立刻道。
“我要听。”
“现在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所以才要听。”
姜照微盯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做?”
“什么?”
“先进去再说。”
周砚想了一下。
“我师父说,站在外面听不清。”
“你师父还教过你惜命吗?”
“教过。”
“怎么教的?”
“打不过就跑。”
裴观棋在后面道:“这句挺实用。”
姜照微没理他。
她最后还是跟着跨了进去。
“我和你一起。”
周砚看她。
“你听不到。”
“我不是进去听。”
“我是看你要是倒了怎么救。”
回答很平静。
周砚点头。
“行。”
裴观棋也准备进。
姜照微回头。
“你留下。”
“为什么?”
“真有问题,总得有人拉我们。”
裴观棋想了想。
“有道理。”
周砚走到田中央。
胸前的骨牌越来越热。
他闭上眼。
周围声音逐渐分开。
风。
衣服摩擦。
人的呼吸。
远处街道。
土层深处那道声音也还在。
咚。
比昨天更近。
周砚蹲下。
手掌贴住土。
咚。
这一次,他突然发现还有别的东西。
不是往下拉。
而是缺。
声音经过某个位置时,会突然消失一截。
像一段原本连续的曲子,被人硬生生剪掉。
周砚睁眼。
往左走了三步。
停下。
“这里。”
姜照微问:“什么?”
“少掉的地方。”
她看脚下。
和周围没有区别。
“确定?”
“不确定。”
周砚又闭眼。
走了几步。
最后在一个极普通的位置停住。
“声音到这里断。”
姜照微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壤看不出异常。
她闻了闻。
又捻开。
“药性也正常。”
周砚问:“以前种什么?”
老药农在外面喊:“青纹叶!”
“这一片一直种青纹叶!”
姜照微看脚边。
现在这里种的是另一种药草。
“这是什么?”
“白骨芽。”
老药农回答。
“白骨芽不是西边种的吗?”
“对……”
说到一半。
他自己愣住。
脸色瞬间变白。
“等等。”
“这里怎么会有白骨芽?”
旁边药工也愣了。
他们明明每天都来。
却直到被姜照微指出,才发现这一小片作物位置根本不对。
更诡异的是。
几个人盯着看了片刻以后,表情又开始慢慢改变。
其中一个年轻药工皱眉。
“也可能一直就种在这里。”
老药农猛地转头。
“你放屁!”
“昨天你还给第三十一垄青纹叶浇水!”
年轻人被骂得一愣。
“我……”
“我真记得吗?”
声音开始不确定。
周砚心里发沉。
变化就在眼前发生。
不是几十年。
不是几个月。
甚至可能只需要很短时间。
人就开始主动替缺口找新的解释。
姜照微站起来。
“都出去。”
“马上。”
众人不敢再停。
周砚最后一个走。
跨过木栏时,他忽然回头。
那块他刚才找到的“缺口”仍然在那里。
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能听见。
就像世界本身有一处伤。
肉眼已经长好。
声音却还留着断痕。
回到外面以后,姜照微让所有人当场写下记忆。
不许讨论。
每个人单独写。
半个时辰后收上来。
十一份记录。
七个人写三十一垄。
三个人写三十垄。
还有一个人写:
“三十或三十一,记不清。”
老药农看到结果以后,手一直在抖。
“他们昨天都知道。”
姜照微扣好药箱搭扣,利落道:“所以从现在开始,别靠记忆。”
“所有变化每天写。”
“写两份。”
“一份留百草庭。”
“一份送到别处。”
裴观棋拨了一下刀鞘,抬眉问:“为什么两份?”
“如果这里的记录也开始变,至少还有另一份。”
周砚立刻想到旧档里被撕掉的三页。
“送去哪?”
姜照微道:“暂时不能说。”
她没有故作神秘。
更像是在保护一个还没验证的办法。
周砚也没追问。
当天中午,鹿回城官府的人到了。
还是昨晚那个黑甲男人。
他站在田边看完记录,脸色很难看。
“这件事不能传。”
姜照微道:“为什么?”
“城里已经在乱。”
“今早又跑了两百多户。”
“再让他们知道连地都会少,今晚城门都堵不住。”
“那就不处理?”
“我没说不处理。”
男人压低声音。
“城主已经让人查。”
姜照微问:“谁查?”
“你不需要知道。”
“百草庭的人已经出现症状。”
“药田也在变。”
“我当然需要知道。”
男人脸色沉下来。
“姜姑娘。”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所以更不能只让你们自己处理。”
两个人之间气氛越来越僵。
周砚站在旁边。
忽然问:“你们知道青背山以前存在吗?”
黑甲男人立刻看他。
“又是你。”
“回答。”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那就是知道。”
裴观棋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黑甲男人眼神更冷。
周砚却没有退。
“如果完全不知道,你会说没有。”
“你现在说没有义务回答。”
“说明答案不是没有。”
周围一时没人说话。
姜照微第一次觉得,周砚那种过分直接的说话方式,偶尔确实很有用。
黑甲男人盯着他很久。
最终只道:“知道太多,不一定活得久。”
周砚问:“不知道就能活?”
男人沉默。
这一次,他真的没答案。
官府的人离开以后,裴观棋走到周砚旁边。
“你以前在山里也这么跟人说话?”
“嗯。”
“你师父没打你?”
“打。”
“那你怎么没改?”
“他说道理是道理。”
“挨打是挨打。”
裴观棋愣了两息。
“你师父挺通透。”
周砚低头。
“嗯。”
简单一个字。
没有更多。
下午,百草庭送来消息。
北药田的记录已经正式封存。
与此同时。
城西又有一户人报了怪事。
他们家门后一直挂着四件蓑衣。
现在只剩三个人。
没人知道**件是谁的。
但没有一个人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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