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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八声 折纸飞机吗 2026-09-09 13:31:28

第二天一早,姜照微带周砚去了百草庭的旧档房。
裴观棋也跟着。
理由很简单。
“我昨晚也听见巡城的人说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姜照微开锁。
“现在让我一个人待着,万一他们把我当成同伙抓了怎么办?”
姜照微没有回头。
“你本来就是同伙。”
“我只是跟着吃了顿饭。”
“昨晚翻宵禁的是谁?”
“那叫陪同看病。”
姜照微把门推开。
“你跟官府解释。”
裴观棋立刻道:“那我还是跟着你们。”
周砚没有参与。
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档房里。
屋子不大。
却摆了至少十几个木架。
每个架子都塞满册子,纸张颜色新旧不一,空气里全是陈纸、药粉和木头受潮后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砚第一次见这么多记录放在一个地方。
“全是鹿回城的?”
“只是一部分。”
姜照微拿来一盏灯。
“百草庭每到一地,都会记当地药田、疫病、毒虫、草木变化。”
“普通年份记录少。”
“有灾有病就多。”
周砚抬起眼,直截了当地问:“青背山在哪?”
姜照微看了他一眼。
“你来这里就只看这个?”
“先看。”
“跟我来。”
她带着两人走到最里面的木架。
上面大部分册子都已经泛黄。
姜照微从中抽出一本。
“六十二年前。”
又抽一本。
“五十一年前。”
“这两本里都出现过青背山。”
周砚立刻翻开。
第一本记录很简单。
青背山南麓,夏虫过盛,药草受损,百草庭派两名弟子协助当地除虫。
第二本则是一份药材采购记录。
青背村送来七十二斤青背藤。
后面还有价格。
日期。
经手人。
所有东西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砚用手指在“青背村”三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所以真的存在。”
“至少在这些记录被写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它存在。”
姜照微道。
“还有。”
她从最下面拿出另一册。
“四十八年前。”
翻开以后,却发现本该夹着纸页的位置,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线。
中间三页被撕掉了。
不是自然掉落。
边缘很整齐。
明显有人动过。
裴观棋凑近。
“谁撕的?”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查了。”
姜照微把册子摊平。
“这本前一页写的是鹿回城南面药价。”
“后一页写石栖镇药户迁移。”
“中间三页原本很可能就是青背山附近记录。”
周砚问:“什么时候没的?”
“没人知道。”
“档房没人管?”
“当然有人。”
“那怎么会不知道?”
姜照微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像是在替他把风险重新算了一遍。
“你以为几十年前的纸,每天都有人一页一页数?”
周砚想了想。
“不会。”
“所以如果有人很早以前就撕了,根本查不到。”
裴观棋伸手碰了碰断线。
“也可能不是很早。”
姜照微抬头。
“怎么看?”
“线口。”
“这几根线颜色比旁边浅。”
“如果几十年前就断,受潮和灰尘应该差不多。”
姜照微皱眉,拿灯靠近。
确实。
断线内部明显更白。
“最近几年?”
裴观棋拇指压着折扇扇骨,目光扫过四周,才道:“我只能说,比册子本身新。”
“具体多久看不出来。”
姜照微重新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做什么的?”
“跑商。”
“跑商还看线?”
“东西坏了得知道是不是路上坏的,不然东家扣钱。”
回答自然。
也合理。
周砚没有多想。
他继续翻其他旧档。
一个时辰以后,三个人找到了越来越多奇怪的东西。
***前,石栖渡有药船记录。
六十年前,青背村有人因为毒蛇咬伤来鹿回城求医。
五十年前,还有人从青背山东坡采到一种只有高湿山地才长的药草。
可四十年前以后。
记录突然少了。
不是逐渐减少。
而是像某一年以后,所有人都不再需要提这些地方。
更奇怪的是,越靠近现在,档案里偶尔提到旧地名时,旁边都会有人补上一句。
“疑为旧称。”
“地点不明。”
“前人误记。”
到了最近十年,青背山几乎彻底不出现。
周砚把十几本册子摆在桌上。
“不是同一批人写的。”
姜照微扣好药箱搭扣,利落道:“当然。”
“跨度几十年。”
“那就不可能所有人一起记错。”
裴观棋靠着木架。
“也可能是地名改过。”
周砚摇头。
“如果只是改名,山还在。”
“现在山没了。”
档房安静下来。
这个事实越来越难绕开。
姜照微翻出一张近二十年前的药路图。
上面鹿回城东南只有一片空白。
没有青背山。
也没有青背村。
周砚忽然问:“有没有我师父的记录?”
姜照微道:“什么名字?”
“沈青崖。”
“我帮你查过弟子名册,没有。”
“不是百草庭的人。”
“那就难。”
“有没有外来人的登记?”
姜照微想了一会儿。
“以前百草庭会记一些替我们送药、测路或者带队进山的人。”
“哪一年?”
周砚垂下眼,呼吸比方才沉了一些。
他根本不知道沈青崖什么时候来过南境。
只知道那张旧图确实是他画过的。
姜照微见他不答,换了个问法。
“你师父多大?”
“不知道。”
“……”
“他没说。”
“你看不出来?”
“四十多。”
“也可能五十。”
“胡子太多。”
裴观棋转过头,明显在憋笑。
姜照微揉了揉眉心。
“那先看二十到三十年前。”
三个人又换了一批册子。
这一次速度慢很多。
因为不是搜地名。
而是搜人名。
直到快中午,周砚在一本已经发霉的路务记录里停住。
“这里。”
姜照微靠过来。
那是一份三十一年前的旧路勘测。
记录非常普通。
百草庭和鹿回城药商共同重测南面几条采药路线。
最后一栏写着协助者。
一共五个名字。
**个。
沈青崖。
周砚看着那三个字。
很久没有翻页。
这是他第一次在山外真正找到沈青崖留下来的痕迹。
不是他的旧衣。
不是酒葫芦。
不是山上的地图。
是三十一年前,另一个人写下来的名字。
证明沈青崖真的来过。
姜照微手指仍搭在药箱边沿,抬眼问:“笔迹是他的吗?”
“不是。”
“那只能证明有人用过这个名字。”
周砚点头。
“够了。”
至少说明沈青崖没有骗他。
那张旧图的确来自南境。
他确实亲自量过这些路。
姜照微继续往下看。
“勘测区域……”
她念到一半停住。
青背山。
鹿回城。
石栖渡。
全部都在。
周砚的目光慢慢沉下来。
三十一年前。
沈青崖就走过这几个现在已经变得异常的地方。
而且那时候,他还没有捡到周砚。
“还有东西。”
裴观棋突然道。
记录最后有一句补注。
字很小。
墨色也淡。
姜照微把灯靠近。
“东南旧路距离与前图不合,复测三次,差七里。”
下面有人追加:
“沈青崖言,留旧数,不改。”
周砚盯着那句话。
姜照微低声道:“三十一年前,路就已经开始不对了。”
周砚问:“为什么留旧数?”
“可能他觉得新测的才有问题。”
“也可能……”
姜照微没有继续猜。
因为没有证据。
周砚却想起沈青崖曾经在院子里告诉他。
纸不会主动撒谎。
画纸的人会。
原来那老东西说这话的时候,可能真的想起过这里。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个百草庭弟子急匆匆跑进来。
“姜师姐。”
“北药田也出问题了。”
姜照微立刻合上册子。
“死多少?”
“药草还没死。”
“但是……”
那弟子脸色很难看。
“负责看田的人说,今早起来以后,少了一块地。”
周砚抬头。
“什么意思?”
弟子咽了口唾沫。
“就是少了一块。”
“昨天还有三十一垄。”
“今天只剩三十垄。”
“大家都记得是三十一。”
“可谁也找不到最后那一垄原来在哪。”
周砚胸前的骨牌忽然热了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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