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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族起边荒 持拙 2026-09-09 13:22:07

距离那日擂台终局定鼎、四村立约,已然过了二十余天。
山场风波落幕,柳河全村潜心备战,日日打磨修为、整备武具,无一人懈怠。李枢以那颗筑基妖核为核心,昼夜推演排布,耗时旬日,终于将三座大阵尽数落地成型,死死护住整座柳河村落。
村东口探妖阵悬于要道,灵敏至极,但凡百里内妖气异动,皆能精准嗅探捕捉;西进山道的锁妖绞杀阵扼守咽喉,层层禁制叠加,硬生生封死山野妖兽下山的主干道;村口灵泉水幕阵凌空铺开,潺潺流水凝作厚实质罩,将全村老弱妇孺尽数护在其中,三道阵网串联地脉、彼此呼应,攻防一体,堪称固若金汤。
这些日子,滕云岳日日带队轮值,领着村中青壮年往返西柳山场,一来例行校准三座大阵的阵眼点位,稳住阵法灵气流转,二来趁闲**四村交界的边荒地界,摸清周遭妖兽动静,提前排查隐患。
今日轮值,依旧是滕云岳带班出巡。
寒雪落了整夜,清晨未歇,皑皑白雪压弯满山松枝,细碎雪沫随风飘落。脚下冻土冻得坚硬如铁,踩上去硌得脚掌生疼,一步一个扎实的雪坑,寒意顺着鞋底直往上窜。
滕云岳手提熟铜棍走在最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滕羽、王胜紧随其后,步调规整。身后王虎、方成、柳青、滕铁一众少年后生,个个脊背挺直,肩头稳稳抵着黄下品铁木枪,一字长蛇列开,队伍整齐肃穆,透着久经操练的悍勇之气。
一行人稳步踏入西柳地界,周遭山林寂静得诡异,寻常鸟兽啼鸣尽数绝迹,只剩风雪擦过枝桠的呼啸声。
骤然,滕羽脚步猛地一顿。
他心神微凝,脚底细微触感被尽数捕捉,厚重冻土之下,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杂乱的颤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兽爪正碾过积雪,朝着下方稳步逼近。
不是孤兽独行,是成群结队的兽潮异动。
前方的滕云岳瞬间止步,神色一凛,当即俯身,宽厚手掌紧紧按进刺骨冻土。闭目凝神片刻,他眉心缓缓拧紧,沉声道:“脚印纹路不对,不是单头妖兽,是从西边山梁子底下整片压过来的。”
话音落,他直起身,抬手一挥,领着众人快步拐向西柳山道内侧。
道旁厚雪之中,一串清晰爪印赫然入目。五趾张开,掌宽远超寻常成年男子拳头,比山野普通野狼的爪印大出整整一圈,爪痕深陷,力道十足,透着凛冽凶性。
滕云岳蹲身比对步距、端详爪痕深浅,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语气凝重:“是丹岭狼族的前锋小队。看这轨迹、这阵仗,领头的必然是赤狼王,修为入了化气境,专门统御狼群族群。这不是零散野物乱窜,是有王统领、有先锋探路的规整狼潮。”
一旁王胜凑近细看爪印肌理,心头一沉,颔首附和:“前年正经兽潮过境,都没见过这么规整、这么有章法的印子,这回的狼群,比往年凶得多。”
二人低语间,半山腰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呼喊,穿透风雪,落进众人耳中。
李枢刚校验完探妖阵阵眼,立在高处眺望村东方向,声音远远传来:“云岳!抬头看东口!那阵光不对劲!”
滕云岳骤然抬眼。
只见村东口探妖阵悬浮的淡淡灵光,此刻竟比往日亮了整整一截。此时晨光初透,本是阵法灵气收敛、光晕转暗的时辰,可那簇白光非但不退,反倒愈发炽盛、稳稳撑开,隐隐透着紧绷的态势。
无需多言,所有人心中了然。
阵法灵光异常暴涨,唯有一个原因:远方大股妖气持续逼近,正一点点压迫阵网,逼得阵法本能全开预警。
“回撤。”滕云岳沉声下令。
众人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列队提速折返柳河村落。
当夜,柳河全村紧绷,人人静待邻村传讯。按照四村盟约,一旦地界出现妖兽异动,四方信使必在半日之内互通消息。可整整一夜过去,西柳、北崖、东坪三方信使,尽数杳无音信,半点消息也无。
唯有柳河自身的探妖阵,持续传来诡异感应。西、北、东三方地脉,轮番传来细微震颤,层层叠叠,久久不息,那是**妖兽踏山过境、压迫地脉的征兆。
堂屋灯火摇曳,映得满室肃穆。
老太爷滕岩指尖缓缓摩挲着铁脊长枪的枪杆,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沉甸甸的凝重:“山野妖兽躁动,四村毗邻,谁也躲不开。如今三村音讯断绝,不是不想传信,是各自被妖兽洪流堵死了山口、困死了村落。”
他抬眼看向滕云岳,沉声分派:“明日柳河巡山队全员入山,先将三座大阵阵眼逐一复检、校准,稳住阵基,绝不能让阵法先出纰漏。”
顿了顿,他又朝外扬声吩咐:“挑腿脚最快、身法最灵的后生,连夜奔赴洛平县送信,告知镇北巡妖队,边荒四村地界妖兽异动,狼潮将至,让县里早做防备。不管信能不能送出去,先探通道路、摸清境况。”
言罢,老太爷持枪一顿,枪尾重重磕在青石地面,声响震彻堂屋。他目光扫过滕云岳与滕羽,字字郑重:“传你们一招老猎户的土法,辨气探妖。”
“耳朵贴紧冻土,静心感应地脉流转,妖兽蹄爪踏雪、过山、潜行的动静,都会顺着地脉传上来。辨得清方向、算得清远近,便能提前布防、抢占先机。羽儿早已跟着我练过根基,你们其余人,今夜尽数习得。”
滕云岳当即应下,转头看向滕羽,沉声安排防务:“明**带柳青、滕铁二人,死守东口阵眼,稳住探妖阵根基。我带队去山道,全权补齐校验绞杀阵。”
“好。”
滕羽微微颔首,肩头一挺,将铁木枪稳稳抵在肩上,神色沉静,眼底无半分怯意。
众人散去备战,李枢却迟迟未走,独自蹲在东口阵眼旁,借着灯火细细端详阵核,片刻后忽然低低咦了一声,神色骤变。
“这颗筑基妖核,快撑不住了。”
他指尖轻点阵眼核心,众人凑近看去,只见原本温润澄澈的妖核表面,此刻布满细密如发丝的裂纹,层层蔓延、交错纵横。连日来阵法持续强光预警、灵气透支,硬生生将这枚珍贵阵核耗出了内伤。
“再这么持续承压、强光不退,顶多三五日,阵核必然崩碎作废。”
李枢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块黄中灵石,精准嵌入阵盘侧边的灵气凹槽,以灵石灵气临时替补阵核损耗,勉强稳住阵法运转。他起身皱眉,语气凝重:“只能暂且顶着,撑不了太久。”
滕云岳望着漆黑的山道尽头,语气沉冷:“看这局势,县里的援兵,怕是指望不上了。”
夜色渐深,柳河全村无声备战,无一人入眠。
王胜、王虎一众后生围在练武场,默默擦拭兵刃,铁木枪、熟铜棍一遍遍打磨,枪尖棍身亮得发冷。无人多言嬉闹,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褪去稚气,只剩紧绷的肃穆与临战的悍勇。
趁擦枪休整的空档,老太爷亲自示范,将贴地辨气的土法细细教给柳青、滕铁二人。
两个少年依言俯身,耳朵紧紧贴住冰冷冻土,静心屏息、凝神感应。片刻之后,二人几乎同时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兴奋。
滕铁呼吸微促,看向滕羽高声道:“羽哥!听出来了,动静全在西边!山梁子底下,一**乱糟糟的,全是妖兽跑动的声响!”
话音未落,村口探妖阵忽然轻轻一颤,整座阵网微微嗡鸣,灵气波动骤然紊乱。
蹲守阵旁的李枢瞬间抬眼,目光锐利如炬:“西边,一小股妖兽摸过来了,已经抵近村边。”
滕云岳熟铜棍重重顿地,沉声发令:“羽儿,带他俩去截住,小心潜藏埋伏,切勿贪战。”
“明白。”
滕羽应声起身,三人再度贴地辨气,精准锁定妖兽方位。滕羽抬手,指尖稳稳指向西侧冻土下方,锁定来敌路径。柳青、滕铁立刻左右散开,呈犄角之势压低铁木枪,枪尖对准漆黑林道,蓄势待发。
林间风雪簌簌响动,两道黑影借着夜色与雪势,悄悄从林子缝隙中钻出,青灰色皮毛覆雪,獠牙泛白,正是两头引气境青狼,属于丹岭狼族的杂兵斥候。
双狼爪尖刚触到村道积雪,尚未站稳身形,滕羽已然踏步上前,手中铁木枪骤然一抖,枪风凌厉迸发,正面强势逼退当先那头青狼,气势骇人。
与此同时,柳青、滕铁左右合围,枪杆横封,死死锁死两头青狼的退路。三人配合默契、攻防一体,三杆长枪同时发力,快、准、狠,不带半分拖沓。
两头青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凄厉嚎叫,便被枪尖贯穿身躯,重重挑翻在雪地之中,温热的血水瞬间浸染周遭白雪,红白刺目。
林后余下几头青狼同伴见状,知晓村中早有防备、占不到半分便宜,不敢贸然上前,夹着尾巴扭头窜回密林深处,转瞬消失在风雪黑暗之中。
滕铁瞪圆了双眼,看着雪地里的狼尸,仍有几分难以置信:“羽哥,咱们真这么快就解决了?”
柳青攥紧发烫的枪杆,掌心满是冷汗,心神激荡,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并肩御敌的压迫与酣畅。
滕羽抬手甩去枪尖雪沫,目光沉静,转头望向滕云岳。
滕云岳并未立刻夸赞,而是俯身蹲到狼尸旁,伸手抓住狼尸后颈,将躯体翻转过来。借着微弱灯火,狼腹侧面一道狰狞伤口赫然入目,血痂乌黑发硬,三道爪撕伤口深可见骨,绝非方才交手所致。
“这伤不是我们打的。”
滕云岳指尖轻抚伤口边缘,神色愈发凝重:“看这爪痕宽度,比这头青狼自身的爪子宽出整整一倍。”
滕羽俯身细看,一眼便看出端倪。三道伤口起势极深、收势极浅,是典型的从上往下碾压撕扯而出,力道霸道、层级压制。
“是被更高阶的妖兽打跑的。”滕羽沉声开口。
“没错。”滕云岳擦去掌心积雪,缓缓起身,目光望向漆黑幽深的西山密林,语气沉得发冷,“山里头有高阶妖兽抢占巢穴、清剿领地,这些低阶青狼是被硬生生撵下来的。它们不是主攻队伍,只是最先逃出来的残兵。”
李枢快步走来,凑近细看伤口肌理,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心头危机感暴涨。
“回去整备兵刃,全员待命。”滕云岳扛回熟铜棍,语气肃穆,“真正的大头,还在山里头没动。”
后半夜,外出送信的后生终于折返归来。
他浑身落雪、衣衫湿透,棉袄下摆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长口子,狼狈不堪。进屋之后连话都说不出,端起粗瓷大碗灌下半碗热水,浑身颤抖许久,才勉强喘过气来。
“出不去……完全出不去。”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与冷汗,声音发哑,“官道那片松林里藏着东西,满山都是绿莹莹的眼睛,密密麻麻,根本不敢靠近。我试着绕西坡小路走,半路又撞上一群妖兽,前后堵死,只能拼命折回来。”
滕云岳眼神一沉:“几路人马堵截?”
“至少两路。官道一路,西坡一路,稳步往下压,步步朝着咱们村落靠拢。”
堂屋瞬间陷入死寂,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太爷手指缓缓摩挲枪杆,指尖力道渐紧:“送信通道彻底被封死,县里得不到消息,无从驰援。三村彼此断联,定然也各自被妖兽围困,此番浩劫,四村只能各自为战、死守家园。”
“明日天亮,我随队入山。”李枢当即开口,目光坚定,“山道绞杀阵必须连夜补齐加固。东边地势开阔、风势通畅,妖兽素来不喜在此盘踞,我护住队伍,从东边硬开出一条通路。”
老太爷微微颔首,沉声落字:“就按此计行事。”
众人尽数散去备战,堂屋灯火依旧亮着。
屋里只剩老太爷与杨清漪二人。杨清漪默默为灯盏添上灯油,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薄纸,轻轻摊在桌案上。
“朔方学宫今春招考,日子提早了半个月。”她指尖点着纸上字迹,轻声道。
老太爷抬眼,望着窗外无边黑夜,沉默半晌,低声问道:“羽儿年岁,够了?”
“早够了。”杨清漪应声,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只是错过这一回,便要再等整整一年。”
老太爷指尖在枪杆上轻轻敲击,声声沉闷:“如今山野大乱、四路封山,道路尽数被妖兽堵死,这一路,太不太平。”
杨清漪没有再多劝,静静折好信纸,收回袖中。取舍两难,可乱世之中,安稳活命,才是最根本的奢望。
檐外风雪更急,雪沫子呼啸着抽打门窗,声响凛冽。
滕羽并未回房歇息,悄悄退出堂屋,径直走向村东口阵眼。
他俯身蹲定,手掌稳稳按在冻土之上,静心屏息、感应地脉。
地底颤动清晰地分为两层,泾渭分明。
上层颤动浅而杂乱,急促躁动,拼命朝着村落方向窜动,是方才那些溃散青狼的残余同类,正四下试探、伺机入侵。
而下层的颤动,沉缓、厚重、不急不躁,稳稳压在地脉浅层之下,贴着西山梁子底部缓缓推移,声势浩大、底蕴恐怖,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王者威势。
阵盘旁那块临时替补的黄中灵石,白日里尚且温润安稳,此刻竟隐隐发烫,石面细纹飞速蔓延、愈发密集,损耗速度远超预估。李枢所言三五日的撑持时限,已然大幅缩短,阵法随时可能崩毁。
他抬眼望向洞口那簇阵法灵光。
光晕边缘微微颤动,一跳一跳,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隔着茫茫风雪、沉沉夜色,一点点凑近村落,窥探人间。
学宫招考提前、唯一通路被封、狼潮压境、阵法将溃。
滕羽将两层地脉颤动的节奏、方位、气势尽数刻入心底,掌心缓缓握紧冰凉的铁木枪杆。
天亮之后,云岳带队布阵守道,他死守东口阵眼,寸步不离。
山那头的东西,还在靠近。
次日天光破晓,风雪未停。
滕云岳带队奔赴东山,加急修补、加固绞杀大阵,阵纹重铺、阵石补齐,层层夯实防线。滕羽驻守东口阵眼,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稳稳压住整座探妖阵的灵气运转。
老太爷将各方汇总的探查讯息逐一梳理,最后铁脊枪重重顿地,声响肃然,传遍全村:“外讯不通、援兵不至、邻村失联,自此,柳河独守国门!”
军令顷刻下达,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滕云岳领主力死守东山大绞杀阵,把控第一道防线;滕羽钉死东口阵眼,执掌探妖预警、锁定妖气异动;王胜、王虎带队巡山,往复排查边界隐患,肃清漏网妖兽;滕云岫不退一线战场,专职统筹后方,领着全村妇孺老弱向后山安全区域转移,由吴氏族人全程接应安顿。
号令落地,全村即刻运转起来,有条不紊、进退有序。
王老栓压下棉帽,抬手一挥,王家青壮尽数集结,列队奔赴西柳山道,归入王胜巡山队伍;滕云樵掂起熟铜棍,将练武场所有后生召集整齐,逐一校正握棍姿势、攻防架势,夯实临战基本功;滕振川手持木拐,对照巡山名单逐一点名,查漏补缺,无人缺席;滕云舟驻守粮仓,将伤药、干粮、御寒物资尽数装车,随时听候调配;王鼎坐守储宝室,黄品符箓、炼丹耗材、疗伤灵药分类归置整齐,只待战时取用;吴氏领着村内妇人,快速将老人孩童聚拢至水幕阵护住的村心区域,腾空空屋堆砌沙袋、加固防线;滕振林手握账本,快速清点核对铁木枪、阵石、箭矢等战备数目;滕云泊逐一登记各家住户人口,老弱病残逐一标注,确保战时无人遗漏。
留村的滕刚、滕英兄妹,同样挎上铁木枪,与方成、柳青一众少年并肩而立,所有枪尖齐刷刷对准西山山道,战意凛然。
同一时刻,四村地界各自风声鹤唳、战火将临。
西柳村内,柳茂点齐全村武者,老槐树下刀枪林立、寒光凛冽,全员严阵以待;北崖络腮胡老者坐镇村口,将年轻后生分作两班,轮守山口要道,死守不退;东坪地界,冷铁接过父亲老武头的厚背长刀,冷霜凝带领霜字辈弟子抢占山头梁子,扼守险要。
四路封山,音讯断绝,昔日相争的四村,此刻各自为战,独自扛下漫天妖潮压力,无人驰援、无人可依。
柳河村口,风雪凛冽。
滕羽肩抵铁木枪,昨夜感应到的两层地脉颤动,依旧清晰烙印在心头。浅层青狼乱窜躁动,深层王级妖息沉压逼近。
他抬手示意柳青、滕铁随行,三人踏步出村,沿山道缓步迎上。再度贴地辨气,片刻便精准判定,那股浅层妖兽乱颤,已然逼近山口外一里许,距离村落近在咫尺。
真正的狼潮,已然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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