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的时候,妈妈生了场病。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
她整个人忽然不转了。
像一台用了几十年的机器,某天早上起来,所有的齿轮同时卡住了。
每天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不说话,不吃饭,连水都不喝。
爸爸把饭端到床边,她就转过去,脸对着墙。
墙上有一块浅浅的印子。
那里以前挂着我们全家的合影。
火灾后没多久拍的,她和爸爸站在后排,妹妹在左边,我在右边。
我歪着头,把烧伤的那半边脸藏在妹妹肩膀后面。
后来,她把这张照片收起来了。
爸爸把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她的嘴唇一动不动。
粥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她脖子上。
“你吃一口。”爸爸说,声音闷闷的,“就一口。”
她没反应。
“你走了,婉婉怎么办?”
她也没反应。
“夏夏在天上看着呢。”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
被单上的褶皱动了动,然后停住了。
她张开了嘴吃下去了。
妹妹是在一个下雪的下午站上窗台的。
她那天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
吃了半碗饭,还喝了一杯热牛奶。
她跟爸爸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爸爸没多想。
他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撞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妈妈原本躺在卧室里,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下过床了。
那天不知怎么,她忽然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
客厅的窗帘被吹的一下一下排在墙上。
她慢慢起身,像是听见了什么。
她掀开被子,拿着我的那本故事书,就这么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冷得刺骨。
窗户大开着,妹妹光坐在三楼的窗台上。
单薄的睡衣被风灌满了,整个人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妈妈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尖叫。
“婉婉!”
厨房里的水声还在响。
爸爸手上的泡沫都没冲干净,听见那声尖叫,转身就冲了出来。
“怎么了?”
他跑到客厅,看见窗台上的妹妹,整个人都停住了。
“婉婉。”
爸爸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手慢慢伸出去。
“婉婉,你别动,你别动。”
妹妹没有睁眼。
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
“姐在那边等我呢。”
“爸,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爸爸扑上去。
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整个人栽在窗台上,两个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妹妹从窗台上拽下来,两个人摔在地板上。
妹妹在他怀里挣扎,大声嘶吼着,指甲抓他的脸,血从他的眼角流下来。
“姐姐一个人在那边,她会害怕的,我要去陪她!”
妹妹嘶吼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肩膀。
“我拉黑了她……她打我电话的时候我拉黑了她……”
“我甚至都没有听完她最后一句话……”
“我害死了她……”
爸爸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
他没说话。
他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肩一下一下地抖。
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妹妹地发顶,湿了一片。
妈妈扶着墙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喊妹妹的名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爸爸死死抱着她。
“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终于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几乎不像话。
“婉婉,别这样。”
“你姐姐要是看见你这样,她会心疼的。”
妹妹在他怀里发抖,哭得快喘不上气。
爸爸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眼泪一滴一滴砸进她的头发里。
“她那么疼你,从小到大,什么都先想着你。”
“她肯定不愿意看到你为了她,把自己也毁了。”
妹妹的哭声一顿,随即更崩溃地揪住他的衣服。
爸爸闭了闭眼,像在跟自己认罪。
“是爸爸的错。”
“她说她渴。”
“她给我打了电话”
“我说她添乱。”
他的喉结滚了滚,几乎说不下去。
“是我太坚持自己了,没有听见她的求救。”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我飘在他们上方,看着这一切。
我想伸手摸摸妹妹的头发。
可我的手还是穿过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