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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点三十分,我去接水。
走廊尽头,六个人。打毛衣的女人抬头看我一眼——从上到下,从工牌到鞋尖——然后低下去,继续打。那眼神不是“护士辛苦了”,是审视,像在估一件货。
报纸男人举着报纸挡住脸,但边缘没有一丝抖动——他在听,耳朵朝着病房方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
我端着纸杯走回去,经过打毛衣女人身边时,她用余光扫我一眼。那意思很清楚:你还在,很好。
凌晨零点四十五分,楼梯间防火门被撞开。一个皮夹克男人冲出来,满脸通红,喘着粗气,额头汗珠滚落——他穿过走廊时,我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瓶速效救心丸:“我妈呢?我来了——”
他没喊完。一个叫黄世仁的男人起身,几步迎上去,半推半拽把他带出走廊。那动作不像接人,像押犯人。
我回到护士站时,余光瞥见走廊拐角,那个皮夹克男人没走,他贴着墙站着,正偷偷往护士站这边看,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像是在重复念叨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念什么,但那一瞬间我想到:有些人的祈祷,不是求神保佑,而是求不要出事。但他怕的,可能和别人不一样。
我站在护士站,看见那男人的侧脸。满脸通红,额头亮汗。但眼神不是悲伤——是焦虑,像赶飞机没赶上。
凌晨一点整,黄世仁回来。一个人。
他走到我面前,换上疲惫尽责的表情:“小姑娘,辛苦你了。我们这些亲戚几十年没见,都因为老姐姐的病聚到一起……”
他叹气,“她的钱啊房啊,都得我帮她把关。”
“钱啊房啊”说得比“病”还流利。而“人生无常”这里卡了一下——像在脑子里搜索这个词。
凌晨一点十分,病房门又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
他没有犹豫,俯身,用拇指和食指撑开老**的眼皮——不是医生标准手法,是老花眼凑近看东西的本能。但力度太准,角度太稳。
那动作,就像公证员核对证件照片的习惯动作,改不掉。
他待了不到两分钟,转身出来。黄世仁迎上去,两人并肩走到走廊拐角。我端着治疗盘假装收垃圾,听见断续几句:“……理财协议……许文浩还在准备。”
我没停,走过去了。**的人签理财协议。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凌晨一点三十分,我决定再去3床。
监护仪规律跳动,呼吸机一呼一吸。我走到床边,余光扫到她的左手——
左手无名指,在床单上轻微颤动。有规律的、节拍性的点触。
三短。三长。三短。
我屏住呼吸。监护仪显示镇静药物匀速泵入,按剂量她不应该有自主意识。
但她的手指没有停。
大二选修课,法医系学长讲过摩斯密码:“三短三长三短,国际通用求救信号。”
两遍是巧合,三遍是信号。
我可能想多了。但手已经不听使唤地伸向枕头底下——
指尖触到硬物。不是病历纸,是一张折叠的保险单,某年金产品。受益人栏写着七个名字,每个后面跟着数字。投保人签名处有反复涂改的痕迹——像有人签了很多遍,都不满意。
我应该拿走。这是证据。是许文浩骗她的证据。
但我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指还在敲——三短,三长,三短。
我看着那几根枯瘦的手指,忽然觉得不对。如果是清醒的求救,她的眼睛应该有反应,但她的瞳孔是散的。
后来我才从老医生那里知道,有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应激反应——当大脑深层记忆被某些声音或气味触发时,肢体可能产生与意识无关的重复动作。
她年轻时是通讯兵,学过摩斯密码。那个“三短三长三短”,可能已经被刻进了她的脊髓里。不是她在求救,是她漫长一生里最重要的一个信号,在后脑勺某处自动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我把保险单塞回原处,只拿走那张纸条。
走出病房时,打毛衣的女人抬头看我。不是因为我拿了什么,是因为我进去的时间:一分多钟。之前的人,平均四十三秒。
她在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