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了送亲使的差事后,沈渡便一头扎进了内务府。
京城的人都说,沈大人对这桩差事上心极了,定是想借此机会在圣前露脸。
可只有即将远赴大漠的我知道,他那点心思,全用在了如何克扣上。
内务府的库房里,沈渡指着那一叠叠云锦缎子,眉头微皱:
“这等上好的料子,送去大漠那种吃沙子的地方,岂不是暴殄天物?换成最次等的粗绸吧,颜色鲜艳些就行,反正那些**也瞧不出好坏。”
内务府的总管有些迟疑:
“沈大人,这可是和亲公主的嫁妆,若是规格太低,怕是会有损国威……”
“国威在刀剑,不在几匹布。”
沈渡冷哼一声,随手拨开一床厚实的羊绒被褥,
“这被子太沉,送亲路上耽误行程。换成那种薄棉的,轻便。”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将一颗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东海明珠揣进了怀里。
那是和亲嫁妆里最贵重的一件。
“这颗珠子,本官带回去仔细擦拭,免得路上磕碰了。”
我是在去当铺的路上遇到沈渡的。
他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身后还跟着长长的送亲队伍。
只因所有送亲的用品,都需要先运输到城外特定处进行仔细清点。
看见我,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阿菀,还在闹小脾气吗?”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瞧瞧,这是什么?”
他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那颗东海明珠,在阳光下晃了晃。
太阳反射的光照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
“内务府的好东西,我特意给你留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施舍般的纵容,
“阿菀,我此番接下送亲的重任,实则是为了替你求一份正一品的诰命荣光。你若能体谅我的苦心,此时向我服个软,这颗明珠便权当是给你的补偿。”
“毕竟你我之间,何必为了些许小事,闹得这般生分?”
我看着那颗珠子,又看了看沈渡那张写满了恩赐的脸,只觉得荒谬。
五年前,他送我一支木簪,我视若珍宝。
现在,他拿偷来的嫁妆哄我,却觉得我该感恩戴德。
“沈大人,这珠子太贵重,我配不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很平静,
“长公主府里珍宝无数,想必她更喜欢这种夺人眼球的东西。你还是留给她吧,她更适合。”
闻言,沈渡的脸色冷下来,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满:
“崔菀,凡事要有个度。长公主是君,你是臣,你非要跟她比,有意思吗?”
“没意思。”
我轻笑一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所以,我不比了。”
沈渡在身后恨恨地盯着我,声音冷漠:
“阿菀,你这性子终究是太执拗了些。等我给你求了一品诰命后,你可万万不肯再如此胡闹了。”
我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他不知道,他启程那天,便是我前往大漠和亲之时。
回到家,我把箱子里所有的首饰都倒了出来。
那些精巧的金步摇、玉镯子,曾是我最珍爱的嫁妆。
如今,它们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却换不回我的一条命。
我把它们全部送进了当铺。
换回来的,不是锦衣华服,而是止血的伤药、干粮,还有一件沉重却保暖的羊皮袄子。
大漠苦寒。
和亲的公主,在史书上不过是寥寥数笔的牺牲品。
但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父亲进屋时,正看见我在缝补那件羊皮袄。
他张了张嘴,眼眶红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停下手里的针线,冲他笑了笑:
“爹,别难过。大漠虽远,但至少没有沈渡,也没有长公主。那里的风再冷,也冷不过人心。”
父亲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
“这是你舅舅当年在大漠驻守时画的,阿菀,收好它。”
我接过地图,贴身藏好。
毕竟,这可能是我去大漠最后的底牌了。
三天很快过去了。
送亲的前一夜,沈渡坐在书房里,最后一次核对送亲名单。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随行官员和侍从的名字,最后落在最顶端的那一行。
“和亲公主:崔氏女。”
名字的部分被朱砂重重地涂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姓氏。
沈渡的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一种不安的预感爬上他的心里。
“崔氏女……”
他低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我的脸。
随即,他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将名单合上。
“怎么可能。”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崔家旁支众多,随便找个落魄宗室女也是有的。阿菀那般爱我,怎么舍得去那种鬼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不满。
“阿菀这性子,确实被我纵得有些骄纵过头了。”
与此同时,我正坐在摇晃的马车里,趁着夜色朝皇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