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周五,两点整,三号接诊室的椅子是空的。
谢既明没有提前七分钟,也没有迟到七分钟。
他没有出现。
沈知序在两点零五分给前台打电话。林桥查了登记,司机没有来,预约系统里也没有取消记录。
两点十分,沈知序拨通谢既明留下的工作号码。
无人接听。
第二遍响到自动挂断,第三遍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这里是沈知序。你缺席了今天的会谈。听到后请回复中心,至少确认安全。”
他挂断电话,看向桌上的钟。
治疗关系里,失约并不罕见。有人忘记,有人临时改变主意,也有人在谈到不愿面对的部分后,用缺席表达拒绝。
一次失约本身不是紧急事件。
谢既明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的名字,也不是因为谢氏集团。上一次会谈里,他已经出现活动下降、食欲减退和身体发沉;情绪记录表直到结束都没有填上分数。躁狂后的下坠可能缓慢,也可能在一两天内完成。
沈知序走到楼上药物门诊。
唐循正在看化验单,听完只问:“电话关机?”
“工作号码无人接。私人号码在你那里。”
唐循拨了一次。
屏幕很快显示无法接通。
“用药打卡呢?”沈知序问。
“昨天早上以后没有更新。”
唐循调出风险预案。谢既明在第一次评估后签过一份有限授权:连续二十四小时失联,同时出现停药、缺席治疗或工作异常时,医疗团队可以联系司机与助理,必要时上门评估。
那份授权是谢既明逐条改过的。
家属一栏仍然空白。
唐循先打给陈叔。
电话接得很快。陈叔说,谢既明周三晚上让他把车开回去,此后不需要接送。周四一整天,助理送到公寓的文件没有被签收;今天上午原定的集团会议也临时取消。
“谁见过他?”唐循问。
“物业说谢先生没有出门。”
“送过餐吗?”
“放门口了,一直没人拿。”
电话里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陈叔已经在往停车场走:“我现在过去。”
唐循拿起外套:“叫急救车在附近待命,不直接鸣笛上楼。先确认状态。”
沈知序跟着起身。
“你留下。”唐循说。
“我是他的治疗师。”
“所以你更应该知道,入户评估不需要两个人。”
“他对家属和雇员都在隐瞒。现在唯一明确知道他上次状态变化的人,是我。”
唐循看了他两秒。
“到现场以后,医疗判断听我的。”
“好。”
车开出去以后,唐循没有再谈谢既明。
他在手机上逐项核对上门评估流程:最近一次服药,既往自伤史,当前可调用的急救资源,以及那份被谢既明改了三遍的授权书。
沈知序坐在副驾驶,看着城市从车窗外向后退。
一周前,谢既明还坐在雨里拆一束花。四天前,他在诊室里准确说出睡眠的分钟数,甚至有余力观察沈知序衣袋上的花粉。现在所有电话都没有回音。
情绪下坠并不总有明显声响。
没有摔碎的东西,没有告别,也未必会出现一句“我撑不住了”。有时它只是一个人突然不再回消息,门口的饭从热变冷,原本精确到分钟的生活失去进行下一步的力量。
“别先假设最坏结果。”唐循仍看着手机,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别因为他回答了几次问题,就低估风险。”
“我知道。”
沈知序没有再说。
谢既明住在城西江畔的一栋高层公寓。
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时,外面仍是下午,电梯却像将人送进了深夜。二十四层只有两户,走廊铺着厚地毯,所有脚步都被吸得很轻。
陈叔已经等在门口。
他手里有物业刚取来的备用钥匙,脸色比上次在医院时更沉。门外放着两只保温袋和一个文件箱,餐盒上的时间分别是昨天下午与今天上午。
没有动过。
陈叔先按门铃。
屋里没有声音。
他又叫了两声“谢先生”,将钥匙**锁孔。门打开不到十厘米,被里面的防盗链挡住。
“他在里面。”陈叔说。
谢既明有进门后挂防盗链的习惯。备用钥匙能开锁,开不了链。
唐循贴近门缝:“既明,我是唐循。你缺席治疗,我们按预案上门。能听见就回答。”
没有回应。
门缝里没有灯光。
唐循再次说明要破链进入,仍没有回应,才让物业人员使用应急工具。
金属链断开时发出一声脆响。
沈知序后颈骤然收紧。
他没有停,跟着唐循走进去。
客厅很大,窗帘全部拉着。自动照明被关闭,玄关只亮着门外漏进来的一条白光。地板上没有杂物,沙发靠垫仍保持着酒店一样整齐的角度,茶几上却摆着半杯已经发黑的咖啡。
空气里没有饭菜味。
陈叔按下墙上的灯。
没有反应。
“总控关了。”他说。
唐循打开手机手电:“谢既明?”
三个人分开不远,先检查客厅和书房。书房桌面堆着没看完的文件,电脑电源仍亮着,屏幕已经进入休眠。垃圾桶里只有几团废纸,没有餐盒。
卧室门开着。
床铺没有睡过的痕迹。
被子平整,床边放着一只水杯,水位几乎没动。药盒在柜子上,周四晚和周五早的两格都是满的。
手机压在床与床头柜之间的缝里。
屏幕已经没电。充电线就在半米外,插头整齐地绕在一起,没有接上电源。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张谢氏会议流程,第一页只看了三行,**行被黑色签字笔划出一道很重的横线。
不是删除。
更像笔尖停在那里,似乎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衣帽间的门半开,里面挂着已经搭配好的西装与衬衣。领带、袖扣、腕表替换带都放在托盘上,连口袋巾都折好了。谢既明准备过出门。
准备停在最后一步。
唐循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谢既明。”他提高声音,“回答我。”
房子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回答。
像水滴落在瓷面上。
沈知序先看向走廊尽头。
浴室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灯。门前地面上放着谢既明周五会穿的那双黑色皮鞋,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
唐循走过去,先将门推开。
手机光沿着白色瓷砖扫进去,照见浴缸、洗手台和一面落满水汽痕迹的镜子。
谢既明蜷在浴缸外侧与墙之间。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袖衬衫,背靠墙,双腿屈起,脸埋在手臂里。袖口没有扣,左腕上的表仍在,表盘硌进腕骨,周围压出一圈很深的红。
浴缸是空的。
地面也是干的。
只有水龙头没有关严,每隔十几秒落下一滴水。
陈叔吸了一口气:“谢先生。”
他本能地要走近,被唐循抬手拦住。
“先别碰。”
唐循在离谢既明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手电光移向地面,没有直照他的眼睛。
“谢既明,能听见我吗?”
没有反应。
“我是唐循,沈知序也在。现在是周五下午三点二十六分。我们按你签过的预案进来了。”
谢既明埋在手臂里的脸动了一下。
很小,至少证明他醒着。
唐循继续问:“有没有受伤?”
停了很久,谢既明摇头。
“服过超过医嘱剂量的药吗?”
再次摇头。
“有没有想伤害自己?”
这一次,他没有动作。
陈叔站在门外,手指抓紧钥匙。金属边缘压进掌心,他没有感觉。
唐循没有换成更委婉的问法:“现在有没有**的想法?”
谢既明的肩膀很轻地起伏一下。
“没有。”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有没有计划?”
“没有。”
“为什么坐在这里?”
谢既明不再回答。
水滴从龙头落下。
啪。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隔着衬衫压进手臂。
唐循也听见了,回头示意陈叔把水关上。
陈叔绕向洗手台。
“别动。”
谢既明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三个人同时停住。
他仍没有抬头,只将身体更紧地缩向墙角:“别过来。”
“好,我们不过去。”唐循说,“我需要确认你的意识和身体状态。你能抬头看我吗?”
“不能。”
“头晕?”
“疼。”
“哪里疼?”
“都疼。”
两个字说得很慢。像说出来本身也需要力气。
唐循问了胸痛、呼吸、头部外伤和服药情况,谢既明有时摇头,有时不答。沈知序站在门边,看见他每次试图抬起手,手腕只离开膝盖一点便落回去。
不是拒绝配合。
是真的抬不起来。
“灯。”谢既明说。
“灯没开。”沈知序回答。
“太亮。”
浴室里唯一的光来自唐循朝下的手机,和走廊尽头一条窄窄的门缝。对正常视线而言,这里已经接近全暗。
唐循关闭手电。
黑暗重新合拢。
沈知序听见谢既明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没有让他的身体放松,只让额头更深地抵进臂弯。
“我今天只是睡过了。”他说。
“你没有在床上。”唐循说。
“这里也能睡。”
“两天没有进食,药也停了。”
“吃了。”
“送来的餐还在门外。”
“之前吃的。”
语气仍在努力恢复平常,句子却一次比一次短。
唐循没有争辩:“你需要去医院做躯体检查和风险评估。救护车在楼下。”
谢既明的背部瞬间绷紧:“不去。”
“这是建议,不是强制。你可以先让我完成评估。”
“出去。”
“谢既明。”
“都出去。”
声音终于抬高一点,紧接着便断在急促的吸气里。
水龙头又落下一滴。
啪。
谢既明忽然抬起头。
手机光已经关了,沈知序仍借着门外的微光看见他的脸。眼睛睁着,视线却没有落在房间里的任何人身上,像越过浴缸,看见了一个远得多的地方。
下一滴水还没有落下,他已经提前屏住呼吸。
十几秒后,水声响起。
他的肩膀猛地撞上墙。
唐循低声叫他名字。
谢既明没有回答。
他盯着空浴缸底部那一点正在扩散的水痕,嘴唇动了两次,才挤出一句话。
“水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