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滴在刘老大下巴上。
他眼角那条灰黑败气突然炸开,像一滴墨落进浑水里,消失不见。
韦敏心里一沉。
他见过这种征兆。
赵二牙死前一刻,头顶那道黑气也是这样开花的。
刘老大平静下来了。
不是认命的那种平静。
是看见援兵的那种平静。
“韦伍长。”
刘老大的声音忽然稳了,稳得像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你那把铳,装了几发?”
韦敏没接话。
枪口依然顶着那截喉结。
刘老大嘴角动了动,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嗓子里挤出几丝气音:“我替你算过。
你刚才在车里对那两只狼狗,已经用了两发。”
雨声忽然变远了。
韦敏的手心有点粘,是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确实只剩一发。
这**就尴尬了。
“你赌我这一发不敢打?”
韦敏把枪口往上挑了挑,让冰凉的铁管贴住刘老大的下巴,压出一道深印。
“我不赌你。”
刘老大说,“我赌你这个方向看得不够远。”
这句话让韦敏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栈桥尽头的岸上。
雨幕里,十几盏灯笼亮了起来。
灯笼是那种旧漆的红,在泥泞的河岸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灯笼下面是袍角,是湿漉漉的马靴,是一柄柄已经出了鞘的长刀。
不是刘老大的手下。
刘老大的手下都在他身后,那十五个人也停了手,个个盯着那队灯笼,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恐惧。
韦敏听见吕晶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发涩:“伍长,那不是咱们的人。”
“我知道。”
“那是…
…”
“我**知道。”
韦敏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雨水灌进他的脖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得像一条蛇。
他看见灯笼丛中有一顶伞。
黑油纸伞,伞沿压得很低,伞下的人是个胖子,几乎看不见脸。
只露出一双搁在腹前的手,那双手白净得反常,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根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韦敏的见命眼自己动了。
那胖子头顶的气象涌上来,稀薄灰白,混着几缕暗红色的杂纹。
不是刘老大那种死人将死的黑气,而是那种经年熬出来的、把别人命当柴火烧的老油子气。
红纹起处,像血又不像血,沉沉地压在半空,坠得韦敏眼眶一疼。
他猛地眯起眼。
那红纹的根须,是连到刘老大身上的。
细如蛛丝,却扯得动。
“姓刘的,”韦敏低声道,“你上头还有人。”
刘老大不吭声了。
他的脸在雨里白了,那帮扛刀的汉子也在灯影里气焰矮了三分。
数息前那种骄横劲儿,像被雨浇透的柴火,只剩下烟。
伞下那个胖子缓缓抬起一只手,朝空中招了招。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栈桥那头的黑暗里传出来。
像是有人踩过了一堆散落的铁链。
紧接着,韦敏看见两名黑衣人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芦苇丛里走出来。
那人满脸是血,衣服被撕得一条条的,挂在身上像破布条,被拖的地方留下一道深色的血痕。
韦敏的瞳孔缩了两缩。
那是窦超。
他派去芦苇丛后面埋伏的窦超,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灯笼下面。
窦超的嘴被堵着,只剩一双眼睛还在睃动,看见韦敏时,拼了命地摇头。
伞下的胖子终于开腔了。
声音不高,像砂纸磨过了青铜器,裹着一层湿腻腻的笑。
“韦伍长,好手段。
私藏弩矢、短线封喉、芦苇设伏,一套一套的,你比你那位死鬼前任会玩得多。”
韦敏没动。
那胖子继续说:“可惜。
你玩得再漂亮,也是在老子的码头上抢食吃。
这批盐,是老子的。
这渡口,也是老子的。
你一个军籍伍长,带着两个杂兵,就想在这儿翻我吴家的盘子?”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起伞沿。
露出一张圆脸,眉眼细长,像庙里新塑的财神菩萨像。
但那双眼,笑起来却像两把藏在肉里的钩子。
“在下吴世豪。”
韦敏手里的短铳还顶着刘老大,但他知道,局面已经彻底变了。
刘老大只是个递刀的。
眼前这个胖子,才是真正握刀的手。
雨水猛烈地打下来,整个栈桥微微一晃。
吴世豪朝身后那队黑衣人做了个手势:“把人给我带过来。”
黑人们架着窦超,一步步往栈桥走来。
韦敏喉头干涩,他能感觉到自己攥枪的手在发烫。
只有一发**。
打刘老大,止损。
打吴世豪,够不着。
打别人,没有用。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不下十种方案。
全部走不通。
吕晶在他背后,低声问了句:“伍长,怎么办?”
韦敏没答。
他紧紧盯着吴世豪头顶那团暗红色的气数,盯得眼珠子都疼了。
猛然间,他看见一道极细的裂缝,像瓷器裂釉一样,从吴世豪的运势正中无声地劈开。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死气,也不是衰气。
那是一道纯黑的、无光的影子,从吴世豪的气数深处,缓慢地探出一只苍白的手。
韦敏浑身猛地一颤。
他看见的不是吴世豪的将死之兆。
那是比死更恐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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