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盐袋落下的一瞬间,韦敏就动了。
他脚尖勾住袋口往上一挑,半湿的麻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哗啦一声,白花花的盐粒混着雨水泼了刘老大满头满脸。
盐进眼睛,疼得他猛闭了一下眼。
就是这一下。
韦敏已经欺近他身前,左手狠狠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右手从后腰掏出一把短铳,直接顶在刘老大的下颌上。
铁管冰凉,透过皮肉压着骨头,触感像冰锥扎进喉咙。
“叫你的人退后。”
刘老大的喉结上下滑动,刀举在半空,握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腮边的肉抖了两下。
空气里盐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栈桥一端,那十五个蒙面汉子齐刷刷拔出刀,雨水顺在刀刃上倒卷而落,哗啦啦响成一片。
吕晶在他身后低声报数:“十二点方向四个,正九两翼各五个。”
“听见没?”
韦敏用短铳的枪口顶了顶刘老大的喉结,“你人多,但你最快能动的,只有这颗脑袋。”
刘老大眼角余光里,那些手下还在等命令。
韦敏注意到他左眼眼角处,那团灰黑色的败气猛地涨大。
他开始慌了。
“刘老大。”
韦敏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再给你个机会。
你说这批货是谁的?”
刘老大咬着后槽牙,雨水从额头淌进嘴里,一句话就往地上吐口水:“姓韦的,你敢杀我,你这渡口明天就变成坟地。”
“嗯。”
韦敏应了一声。
短铳的铁管从刘老大下颌挪开,刷地抵住他的大腿根。
他想扣扳机。
这个动作快过他大脑的判断,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一脚踹在刘老大的膝窝上,把人踹得跪了下去。
“咔吧”一声,膝盖砸在湿滑的木板接缝处,声音又脆又闷,像劈柴时斧头砸在朽木上。
刘老大的手下哗啦一下往前涌了两步。
韦敏没看他们。
他盯着刘老大。
刚才那一瞬,他眼中那团灰黑之气像被人捅了一刀的猪尿泡,滋啦一声瘪下去。
一种干瘪、溃败、毫无生机的气息从刘老大的头顶往上飘,仿佛一只漏气的皮囊。
这是死气。
他的死气,在涨。
“你这批盐,是给北边送的对不对?”
韦敏的短铳还压在他大腿根,枪口偏了一点,正好隔着裤子顶着最脆弱的软肉,“渡口往北三十里,是并州的界碑。
你从这儿过漕,盐夹弩,是想卖给乌桓还是卖给那些**的流民?”
刘老大没说话。
他嘴角抽了抽,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韦敏知道猜中了。
他伸手,一把扯开刘老大那件湿透的短衫领口。
哗啦一声,露出贴身绑着的两道牛皮绳,绳子底下串着一截竹筒。
竹筒被防水油布裹了三层,雨水没渗进去。
韦敏一把扯下来,筒口封蜡完好,看得出是刚刚才封的。
他捏着竹筒在刘老大眼前晃了晃:“认识字不?”
刘老大眼神变了。
他脸上的肉抽筋似的跳了一下,嘴唇发白,像被人喂了一嘴生石灰。
“不、不…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
韦敏把竹筒在掌心里掂了掂,转向吕晶,“接住。”
吕晶上前两步,双手接过竹筒,麻利地撬开封蜡,从里头扯出一卷黄麻纸。
纸上写满了小字,墨迹还没干透,浸着股特殊的油墨气味,是一种掺了松脂和桐油的边军军用墨。
吕晶是识字的,他扫了十几字,脸上的表情就僵了。
“伍长。
这上面写的是河东吴家的盐引记账,提到的名字有‘许记’、‘柳屯’、‘北渡口’。”
“北渡口。”
韦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慢慢蹲下来,和刘老大平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你们这批盐,是从河东吴家那边出的,过北渡口进并州,用弩箭偷换盐引,再把弩箭贩给流民。
刘老大,你只是个跑腿的,对吧?”
刘老大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也没说出来。
韦敏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人不是主谋。
他被推出来做脏活,命已经被人标好价了。
“我不杀你。”
韦敏起身,将短铳从他大腿根收了回来,“但你要回去给你上头的人带句话。”
刘老大瘫在地上喘粗气,两条腿还在抖,像两条筛糠的竹竿。
“从今天起,这座渡口。”
韦敏提着那截黄麻纸在雨水里甩了甩,“姓韦。”
“你去回话,就说:要过货,拿新令来换。
拿不出手令,一袋盐都不许过。”
刘老大抬头,眼眶通红,不知是盐蛰的还是被气的。
“你…
…你这是和吴家作对。”
“作对?”
韦敏笑了笑,嘴一咧,露出一排白牙,脸上那道旧疤在雨里泛着惨白,“你回去告诉吴家的人,我韦敏贱命一条,烂命一条,不值钱。
但这座渡口,我守了三年。
谁想动它,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刘老大牙咬得咯咯响。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四肢还不听使唤。
两个手下冲过来扶他,嘴里骂骂咧咧,被刘老大一把推开。
“走!”
他转身朝栈桥尽头走去,步子歪歪扭扭的,一脚踩进泥坑里,水花溅起老高。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
“姓韦的,你等着。”
韦敏没回话。
他站在原地,把那截黄麻纸折好塞进怀里,顺手把掉在地上的盐袋一脚踢进河里。
白花花的盐粒在水面上浮了一层,像一层霜。
窦超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个半截冒烟的湿火把:“伍长,码头泊着的两**,一条是运盐的,另一条是刘老大他们自己用的船。
底舱翻了翻…
…”
他凑到韦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底舱里有一口棺材。”
韦敏眉头动了一下。
“棺材里装的不是人,是弩。”
窦超的声音沉下来,透露着一股莫名的冷,“一百多副,齐整的,崭新的,刀口亮得像水一样。
伍长,这批货要是真的从我们渡口过,往北送到并州流民手里,咱们这渡口的人头,全都保不住。”
韦敏沉默了。
半晌,他似乎笑了,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一百多副弩,能装备一支两百人的私兵了。
这吴家…
…在这乱世里,囤这个东西干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往北方投去,穿过层层雨幕。
远处天阴沉得像一块铁皮,压在并州群山之上。
突然,他的瞳孔一缩。
一道极细的、紫金色的气,从北方天际线拔地而起,像一根烧红的铁线,一闪就消失了。
那是…
…什么东西的气息?
韦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口,那儿放着那截黄麻纸,纸质粗糙,墨迹湿冷,却仿佛带着某种灼热。
窦超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低声汇报那些弩的细节。
韦敏没听他说话。
他整个脑子都困在了刚才那道紫金气的记忆里。
他的眼睛确实看到了某种东西。
那是他从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一种气息,颜色的质地,像烧透的琉璃,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而那道气,正从北方的官道上,朝他这边移过来。
“伍长?”
窦超的喊声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嗯?”
韦敏定了定神,把视线收回来,“你说什么?”
“我说,那些弩怎么处理,要报上去吗?”
报上去?
韦敏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
报给军法处?
军法处和校尉府穿一条裤子。
报给监军?
监军太监的住处就在城东,身边的亲卫三人在他眼里都顶着“衰”字。
都不干净。
“先留着,封在底舱里,不许任何人动。”
韦敏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靴子踩在湿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他刚走了两步,脚步骤然停住。
雨幕里,栈桥的北端,一个撑伞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伞面上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用鲜红的朱砂勾出虎口。
来人穿着一身皂衣,腰间挂着一枚铜鱼符,举止从容得像个赴宴的客人。
韦敏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清了那个人头顶的气。
莽莽的,青灰色,带着一股官僚特有的腐朽气味。
而在气中,隐约有一道红纹,细得像一根透光的红丝线。
那不是民间人的气。
韦敏的腿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眼神凝住。
那人走到渡口台阶上,收了伞,露出那张白净面皮,一双狭长的眼睛在雨里眯着,看向韦敏。
“这块渡口现在谁管事?”
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寒意。
他没有等韦敏回答,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里:“新任并州盐铁校尉府的曹掾,姓许,奉命来接管北渡口。
你叫什么名字?”
空气突然安静了。
雨声、风声、河水拍打栈桥的声音,都像被蒙上了一层布,虚远。
韦敏握着短铳的手,微微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