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风刮了一宿,到天亮的时候才消停。
苏禾睁眼的时候,沈秀兰已经在灶房忙活了。锅盖掀开又盖上的声音传过来,夹着红薯煮熟以后那股甜糯的水汽。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到地上,先弯腰把自己昨天那双补了两层底的布鞋从灶膛边上摸过来套好,然后走到院门口往外探了一眼。
巷子里静悄悄的。苏建国的扁担和竹篓都不在了,灶台上留了两个热红薯和一小撮海风藤叶子——比昨天多摘了一把,用草绳扎着,搁在碗边。
沈秀兰端着粥碗走出来,看见苏禾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了,手里还拎着那件旧褂子往身上套。
“又要去海边?”
苏禾点头,把褂子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
沈秀兰叹了口气,把粥碗塞到她手里。“先吃完再走,你昨天在海水里泡了半天,脚丫子冻得跟萝卜一样。今天不许再下水了。”
苏禾接过碗,蹲在门槛上三口两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母女俩出门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山脊后头冒出来。
海风比昨天小了不少,吹在脸上不疼了,只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石头小路上还残留着昨夜大风卷来的碎叶和沙粒,踩上去沙沙响。
到了海滩上,苏禾没往昨天捡海螺的礁石群走,而是径直拐向东边,在潮线附近找了块干燥的礁石坐下来。
沈秀兰挎着篮子跟在后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来了”,自己弯腰在旁边的石缝里翻螺。
苏禾坐定以后,先看脚下的沙面。
昨夜的风从正东方向吹了半宿,海浪的冲刷方向和前一天不同。潮痕偏移了,整体往西南方向歪了一截。退潮以后留下的水洼位置也变了,东面礁石群前方的滩涂上多出了好几条深深的冲刷沟。
她把这些变化记在心里,然后抬头看天。
今天的云薄,日头穿得透。海面上的光比昨天亮了不止一截,远处的水面反着白光,晃得人眯眼。
但东面礁石群外侧的那片水域,颜色和昨天一样——深沉的墨绿。
苏禾的目光从水面上挪开,往天上扫了一圈。
海鸥来了。
十几只白色的鸟从东南方向飞过来,翅膀张开了不扇,顺着气流往礁石群上方滑。到了礁石外侧那片深绿色水面的正上方,鸟群开始打转。
一只,两只,三只——接连往下扎。翅膀收拢,脑袋朝下,整个身子像根白色的钉子扎进水里,溅起一小团水花。不到两息的工夫又窜上来,嘴里叼着银光闪闪的小鱼。
苏禾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
西面牛头*方向的天上也有零星几只海鸥,但都在高处飘着,不下来。偶尔有一只俯冲,很快又拉起来,空着嘴飞走了——水下没有东西值得它费力。
东面的鸟群越聚越多,到后来少说有二三十只,密密麻麻地在礁石上空盘旋。那场面热闹得很,叫声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地搅在一起,传出去老远。
苏禾从礁石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踩在湿沙上,眯着眼盯住礁石群的轮廓。
昨天她注意到的那道缝隙更清楚了。两块礁石之间有一道天然的豁口,宽度能塞进一条小船。豁口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牡蛎壳和藤壶,水线以下的部分长着一层深绿色的海藻。
海浪从外面涌进豁口的时候,速度明显比打在其他礁石面上的浪快。水流挤过窄口,被两侧的石壁夹着往里灌,颜色比周围的水深了一个色号。
苏禾蹲下来,伸出食指在湿沙上画了一条线,从豁口的位置往外延伸出去。
这是一条洋流的通道。
水流从外海沿着海底地形涌进来,经过礁石群的时候被挤压加速,卷带着大量的浮游生物和小虾小蟹通过豁口。鱼群追着食物走,这道缝隙就是天然的鱼道入口。
她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圆圈——那个位置是礁石群外侧,水深足够,没有暗礁,船可以靠。
“禾丫头!你蹲那儿多久了?过来喝口水!”
沈秀兰在十几步外的礁石后面探出脑袋,手里提着半篮子海螺。
苏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走过去接水壶喝了两口。
一个爽朗的嗓门从滩涂另一头传过来。
“秀兰!你也来捡螺啊!”
刘桂芳扛着一根竹竿,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趿拉着草鞋从西边走过来。她身量高大,胳膊粗壮,走路带风,一步能顶沈秀兰一步半。
沈秀兰笑着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沙。
刘桂芳走到跟前,一眼瞅见蹲在礁石边上的苏禾,乐了。
“哟,你家禾丫头也来了?怎么蹲这儿一动不动的,跟块石头墩子似的。”
她弯下腰凑近了看,苏禾正仰着脸望东面的海鸥群,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一眨不眨。
“丫头,你瞅啥呢?”
苏禾转过头,看了刘桂芳一眼。
“刘婶,你看那边。”她伸手指向东面礁石群上方盘旋的鸟群,“那边鸟多,鸟多的地方鱼多。”
刘桂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东面礁石上空白花花一片海鸥,叽叽嘎嘎叫着往水里扎,西面牛头*方向冷冷清清的,就零星挂着几个影子。
她扭过头,咧着嘴笑了,拿竹竿点了点苏禾的脑壳。
“行啊你个小丫头,还会看鸟认鱼呢?**打了这么多年鱼都没你明白。”
沈秀兰在旁边苦笑着摇头。“桂芳姐你别逗她了,这孩子退了烧以后就这样,整天盯着海看,连红薯都顾不上吃。”
刘桂芳蹲下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仔细端详了苏禾一会儿。
小丫头坐在礁石上,个头还没她蹲下来高。两条短腿悬在石头边上晃着,可那张脸上的表情稳稳当当的,眼珠子黑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秀兰,我跟你讲。”刘桂芳直起身,压低了嗓门,拿手背挡着嘴朝沈秀兰那边凑了凑,“你家丫头说话不是三岁的,倒像三十岁的。”
沈秀兰拿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嘴角牵了牵。“她爸都没她操心。”
刘桂芳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沈秀兰的肩膀。“操心好啊,女儿操心那是往家里使劲。你看建国那闷葫芦,有这么个丫头替他看着,往后日子差不了。”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苏禾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丫头,你要是看准了哪边鱼多,回去告诉**,让他少跑冤枉路。”
苏禾抬头看她,认认真真点了一下头。
刘桂芳又笑了,冲沈秀兰挤了挤眼睛,扛着竹竿往滩涂深处走了。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母女俩往回走。
苏禾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她边走边回头看了三次——每一次都盯着东面礁石群的方向。
海鸥还在那片水面上空盘旋,没有散的意思。
回到家以后,沈秀兰把海螺倒进盆里泡着,自己去灶房生火准备午饭。苏禾搬了那张旧棉垫到院角的草丛边上,趴在棉垫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对着那丛海风藤出神。
她在脑子里把两天的观察一条一条地过。
西面牛头*。潮痕浅且匀,水色灰白,海鸟稀少,典型的回流死水区。鱼群路过不停留,只有少量杂鱼在浅水区觅食。
东面礁石群。水色墨绿,洋流通过豁口灌入,海鸟密集,浮游生物丰富。大鱼追着小鱼,小鱼追着虾蟹,虾蟹追着浮游,全拢在那片交汇带上。
两天的结果指向同一个结论。
但她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潮痕只能说明水流的方向,海鸟只能说明水面上有鱼。她需要确认一件事——鱼群到底在礁石外侧停留多久,是过路的还是常驻的。
明天退潮的时候,如果东面滩涂上有大量鱼群活动留下的痕迹——搅浑的沙底、啃食过的海藻根、被翻动过的碎贝壳——就说明鱼群在那片水域长期觅食,不是偶尔路过。
到那时候,她就能把话说出口了。
晚上苏建国回来,带了六条鱼。个头比前两天又大了些,最肥的一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鱼鳞泛着银光。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一边卸扁担一边嚷:“秀兰,那把草是真管用!今天有条大的差点把网扯破了!”
沈秀兰接过鱼去收拾,苏禾坐在矮凳上看着父亲把渔网摊在院子里检查破损。苏建国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手指穿着网针一上一下地补洞,整个人松快得不行。
吃完饭,沈秀兰给苏禾洗了脚,把她抱**。
苏禾躺在被窝里,脸朝着沈秀兰,两只小手压在枕头底下。
“妈妈,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沈秀兰正把被角掖严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完了,我就知道要跟爸爸说什么了。”
沈秀兰低头看着女儿。煤油灯的光晃在那张小脸上,眉眼间没有一丝玩闹的意思。她伸手摸了摸苏禾的额头——不烫,正常体温——又摸了摸头发。
“好好好,那你赶紧睡,明天妈妈还带你去。”
她把灯芯拨低了些,转身去收拾灶台。走到灶房门口又回了一次头,看见苏禾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
沈秀兰站在门框边上,搓了搓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这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像在胡闹,可她到底在计划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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