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苏建国半天没动筷子。
他咽了嘴里的鱼肉,拿筷子尖点了点苏禾的碗,嗓子眼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禾丫头,你跟爸说实话,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苏禾夹起一块红薯,往嘴里塞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开口。
“爸你去牛头*打鱼,每回灰白水的地方多不多?”
苏建国愣住了。他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皱着眉想了半天。
“你怎么连牛头*水啥颜色都知道?”
“我问妈**嘛。”苏禾把脸埋进碗里,含含糊糊补了一句,“妈妈说你总去村西那片。”
沈秀兰正坐在对面喝粥,听到这话,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张嘴想接话。苏禾抬起头朝她眨了一下眼睛,那股子镇定劲儿让沈秀兰硬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苏建国放下碗,两只手搓了搓裤腿,沉吟了一会儿。
“牛头*那片……水是偏白。你说深绿的地方有鱼,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外婆以前说的。”苏禾脱口而出,声音不急不慢,“外婆家那边靠山也靠水,老人们都会看水色。”
沈秀兰的筷子差点掉桌上。她娘家确实是苗寨,靠山也挨着溪流,但她亲妈可从来没说过什么看水色的事。她张了张嘴,对上女儿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把话又吞了回去。
苏建国倒没怀疑。他只知道岳母是苗寨的老人,山里人懂行的事多,他一个渔民也说不上来苗寨老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外婆还说过别的没有?”
苏禾把碗放到桌上,两只短腿在凳上晃了晃。
“爸爸,明天妈妈带我去海边玩,好不好?”
苏建国看了沈秀兰一眼。沈秀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低声说了句“正好明天要去捡海螺”,算是应了。
苏禾跳下凳子,自己抱着碗走到灶台边,踮脚搁上去。碗沿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灶火映着的两张脸,没再多话,转身进了里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建国又扛着渔网出了门。临走的时候在灶台上留了三个煮好的红薯,旁边压着那把新摘的海风藤叶子。
沈秀兰起来得比往常早。她把苏禾从床上捞起来,给她套了件厚实的旧褂子,袖口长出一截,在手腕上卷了两道。又从柜底翻出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鞋底缝了两层碎布,踩在石头上不至于硌脚。
“走吧,去海边捡海螺,妈妈给你烤着吃。”
母女俩出了院门,顺着村前的石头小路往下走。路不宽,两边长满了盐碱地上的矮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海风从正东方向灌过来,比院子里的风硬了不止一截。苏禾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她扶了两回,干脆不管了,任由碎发糊在脸上。
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沙地,再往前走几十步,视野忽然打开。
整片海滩铺在面前。
潮水退了大半,湿漉漉的沙面上留着一条一条的痕迹,深浅不一,弯弯曲曲。礁石从沙地里冒出来,表面挂着牡蛎壳,缝隙里塞满了海藻。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和天色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沈秀兰弯腰在礁石缝里翻海螺,苏禾站在潮线边上没动。
她低头看脚下的沙面。
潮水退去以后,每一次海浪的来去都会在沙面上留下印子。浪大的地方印子深,浪小的地方印子浅。她顺着潮痕的走向往西边看,一路看过去,痕迹浅而均匀,弧度平缓,几乎没有交叉。
前世药谷祖师堂的石壁上刻过一段口诀。苗人先祖从沿海往山里迁,走之前把海里的经验刻在了石头上,她对着那面墙背了六十年。
潮痕浅且匀,水流缓且回。回流区里浮游少,鱼群过境不停留。
牛头*正西面,就是一个典型的死水区域。
苏禾转过身,往东面看。
东边的海岸线拐了个弯,弯的尽头是一片礁石群。黑黝黝的石头从海水里戳出来,大小不等,排列没什么规律。海浪打上去,白色的水花溅得老高,一片一片碎在石面上。
她眯起眼,盯着礁石群外侧的水面。
颜色不对。
西面的海水灰白发亮,和天色混成一团。东面礁石外侧,水色深沉,一整片墨绿,和周围分出了明显的界线。
苏禾蹲下来,在脚边的湿沙上用手指划了一道——和那天在院子里画的那条弯线一模一样。她在线的尽头点了个点,那个位置对应着东面礁石群的外缘。
沈秀兰提着半篮子海螺走过来,看见女儿又蹲在地上画画,嘴里嘀咕了一句。
“禾丫头,你蹲那儿半天了,不冷啊?”
“妈妈,你看那边。”苏禾伸出手指往东面一指,“那些石头那里,水怎么是绿的?”
沈秀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拿手背挡了挡太阳。
“礁石那片?水是深一点,**说那边浪大,船不好靠。”
“浪大才有鱼啊。”苏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嗓音轻得差一点被风吹散。
沈秀兰没听清,弯腰把她的裤脚卷上去。苏禾的小腿泡在海水里有一阵子了,皮肤被浸得发白发皱,冰凉的。
“哎呀,腿都凉了!走,回去了。”
沈秀兰不由分说把她抱起来,苏禾踩在母亲的胯骨上,回头又看了一眼东面那片礁石。
深绿色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暗光,不像西面那样浮着白花花的反光。那种颜色意味着水底有暗流,有温差,有微生物聚集,有虾蟹,有鱼群赖着不走的理由。
她心里已经有了七成底。但还差两天。
潮汐每天都在变,她得再看一轮涨退,确认水色和潮痕的变化规律,才能真正把指路的话说出口。上一回海风藤是赌对了,这一回她不想赌。
晚上苏建国回来,扁担上的竹篓比前天轻了些。鱼有五条,个头不大不小,说不上丰收,但比最早那两条柴火棍强了不止一截。
苏禾坐在饭桌旁,等沈秀兰把鱼汤端上来,自己捧着碗喝了两口,才开口说话。
“爸爸,你今天去的还是牛头*吗?”
苏建国嚼着鱼尾巴,点了点头。
“那地方水浅。”苏禾拿木勺在碗里搅了搅,“爸爸,东边有一片大石头,你去过没有?”
苏建国抬起头。
“东礁石?那破地方谁敢去,石头尖得跟狗牙一样。前年赵德全家的船过去捞海带,船底剐了巴掌大一个口子,差点没沉了。咱们那条小船去了,风浪一打,船板都得散架。”
他说着摆了摆手,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
“禾丫头你别惦记那边,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
苏禾没吭声。她低头扒了口粥,眼睛盯着碗里的红薯丁,拇指在碗沿上慢慢蹭了两下。
礁石多不怕,怕的是不知道往哪儿绕。
东礁石内侧是浅水区,石头密,浪急,船过去确实容易出事。但外侧是另一回事。深水和浅水在那里交汇,水温和盐度不一样,小鱼小虾聚在交界带觅食,大鱼跟着猎食。
那才是真正的鱼道。
她只需要再看一天的潮痕和风向,就能确定礁石群外侧的航道够不够安全——不走礁石中间,绕到外侧去,那片水面开阔,浪虽然比牛头*大,可进退都有余地。
沈秀兰收拾完碗筷,把苏禾抱**,给她拉好被子。煤油灯搁在床头的木箱上,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
苏禾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脸朝着沈秀兰。
“妈妈,明天再带我去海边好不好?我想再看看那边的石头。”
沈秀兰把被角掖了掖,笑了一声,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倒比**还爱盯着海看。”
苏禾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海风换了方向,从东南转成了正东,吹得院子里的皂角树哗哗响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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