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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那封信是夹在半个馒头里的。
送信的乞丐蹲在大理寺后巷的墙根下,啃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半张饼,见沈砚舟出来,便咧嘴一笑,从嘴里吐出一团油纸包。油纸被唾液浸得发软,里面是一张裁成三指宽的纸条,字迹潦草,只写着一行字:城东永安巷七号。
沈砚舟捏着纸条,指腹在纸面上捻了捻。墨迹未干透,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是上好的徽墨。一个乞丐不该用得起这种墨。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他问。
乞丐摇头:“一个戴斗笠的,给了我一文钱,让我在这儿等一个穿青袍的官爷。”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袍,没再问。他转身回大理寺,将纸条递给苏晚棠。苏晚棠正在整理卷宗,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永安巷……那是城东的旧坊市,早些年做染织的,后来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如今荒着。”
“陆沉舟失踪前,最后露面是在城西茶楼。”沈砚舟说,“他让人送信,却写城东的地址,中间隔了大半个京城。”
苏晚棠放下纸条:“你怀疑是陷阱?”
“也可能是饵。”沈砚舟将纸条折好收进怀中,“我去看看。”
苏晚棠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永安巷七号是一间废弃的印染坊,门板半塌,院子里长满齐腰高的荒草。沈砚舟推开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院子里晾布的木架还在,上面挂着几缕腐烂的布条,在风里晃晃悠悠。
苏晚棠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地面。她忽然蹲下来,指尖拨开一丛杂草,露出底下半截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是官靴的样式。
“有人来过。”她说,“而且不止一次。”
沈砚舟没有答话,径直走向正屋。屋门虚掩着,推开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案台和几口倒扣的大缸。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用指节叩了叩地面,在某一块青砖上停住——声音空洞。
他蹲下来,用**撬开那块青砖,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墨香混着潮气从下面涌上来。
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砌着青砖,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摞账册,旁边散落着几方印章和几盒印泥。沈砚舟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墨迹深浅不一,像是经年累月翻阅留下的痕迹。但他只看了两页,便察觉出不对——纸的纹理太新,做旧的手法虽然老练,但用茶水浸过的纸页在光线下会泛出细微的灰斑,与真正的旧纸不同。
“假账。”他说。
苏晚棠接过账册,翻了几页,指尖在某一处停住。她将账册凑近烛火,仔细端详那一行数字,又翻回封面看了看格式,脸色渐渐变了。
“这格式……和苏家那本被涂改的账册一模一样。”她抬起头,“连分栏的方式、抬头的位置、甚至墨迹做旧的手法,都完全一致。”
沈砚舟沉默片刻,又拿起另一本。这本的封皮上写着“隆庆三年盐铁收支”,他翻开,目光在某一页停住——那一页的末尾,有一行字被涂改过,墨色浓重,盖住了原本的数字。他认得这种涂改方式,和他记忆中父亲案卷里那本账册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他合上账册,声音平静:“有人在这里批量**假账,专门用来栽赃。”
苏晚棠没有答话。她蹲在地上,翻检着散落的印章。忽然,她的手停住了,从一堆印章中拈起一枚——铜质,方钮,底部刻着篆字。她将印章翻过来,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取过一张废纸盖下去。
纸上现出一个清晰的纹样:一枝缠枝莲,花心处有一个极小的“裴”字。
“这是裴砚舟府上管事常用的私章。”苏晚棠的声音低下来,“我在刑部整理旧档时见过这枚章子的印文,裴府给各司衙门递公文,用的就是这方印。”
沈砚舟接过印章,在手中掂了掂。铜质温润,边角磨得光滑,是常用之物。他沉默了一会儿,将印章放回原处。
“裴砚舟自己不会做这种事。”他说,“但裴府里有人在做。”
苏晚棠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地窖,目光扫过那些假账册、印章、印泥盒,最后落在那口半开的木箱上。箱子里装着几捆麻绳和一把铁锹,锹刃上沾着干涸的泥土,像是最近才用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指尖捻了捻锹刃上的土——土色暗红,带着一股铁锈味,是城东一带常见的黏土。
“这间印染坊不是第一处。”他说,“他们在这里做过假账,又转移走了。这把铁锹是挖坑用的,埋过东西。”
苏晚棠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把铁锹:“埋了什么?”
“不知道。”沈砚舟站起来,“但陆沉舟送这封信来,就是要让我看到这些。”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千”字,背面是云纹——是陆沉舟的千机阁令牌。他之前与陆沉舟交易时,对方曾将这枚令牌交给他作为信物。
他将令牌放在地窖中央的草席上,又用一块碎布盖住一半,像是匆忙间遗落的。
苏晚棠看着他的动作,明白了:“你想让裴砚舟的人以为,陆沉舟回来过,取走了东西。”
“裴砚舟一直在找陆沉舟。”沈砚舟直起身,“他若知道陆沉舟回来过,一定会以为账册已经落到陆沉舟手里,而陆沉舟背后的人是我。他会把注意力放在陆沉舟身上,暂时不会追查我们。”
苏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开始将地窖里的假账册和印章分门别类地收进带来的布袋里,动作利落,像在整理自家账房里的旧账。
沈砚舟站在地窖口,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墙上,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苏晚棠说过的话——她父亲埋坛子时颤抖的手,那句“不该留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痂已经脱落,露出淡粉色的新肉。
“苏晚棠。”他开口。
她回过头:“嗯?”
“你父亲埋的那个坛子,你后来挖出来过吗?”
苏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没有。我逃出京城那天,只来得及带走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把算盘。”
沈砚舟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地窖,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枚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与方才那枚裴府管事的私章不同,这把钥匙更沉,更旧,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他贴身带了十年,从未离身。
他握紧钥匙,又松开,然后重新握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晚棠背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走出来,额角沁着细汗。她将布袋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账册和印章都收好了,一共十七本账册,九方印章,还有两盒印泥。”
沈砚舟点了点头:“先放到你住的地方,别让任何人看见。”
苏晚棠应了一声,弯腰去提布袋。沈砚舟忽然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布袋,自己背上。
苏晚棠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印染坊。院子里荒草萋萋,风从破败的墙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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