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苏晚棠从刑部走出来时,日头正好偏西,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在堂上,她刻意让指尖沾了墨,此刻那一点墨迹已经干了,像一颗小小的痣。
她拐过街角,确定身后无人跟随,才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五个字:“井中物已取”。这是她离开刑部前,故意遗落在座椅缝隙里的。
沈砚舟在巷口等她。见她来了,只问了一句:“他看了吗?”
“看了。”苏晚棠将纸条收回袖中,“我走到门口时回头,他已经弯腰去捡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指尖的墨迹上。苏晚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了笑:“我故意在笔录上按了手印,又装作擦手,把墨蹭到了指尖。这样他捡起纸条时,会以为是我匆忙间掉落的。”
沈砚舟点了点头,转身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苏晚棠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影子交叠在一起。
“裴砚舟今日问了我三件事。”苏晚棠说,“第一件,苏家旧宅的账册是否还有副本;第二件,崔主簿生前是否与我父亲有过书信往来;第三件——他问我,沈寺正最近有没有去过青云观。”
沈砚舟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走。“你怎么答的?”
“第一件我说没有,第二件我说不清楚,第三件——”苏晚棠侧过头看他,“我说沈寺正公务繁忙,已经三日没有出过大理寺了。”
沈砚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信吗?”
“不信。”苏晚棠说,“但他没有证据。他让我明日再去一趟,说是要核对苏家旧案的田产数目。”
沈砚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明日不要去。”
“我知道。”苏晚棠说,“明日我告病。”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街边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收工,一个卖糖人的老翁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铜锣叮叮当当地响。
“你故意让他知道井里有东西,”苏晚棠忽然开口,“是想逼他露出更多人?”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座石桥边,扶着桥栏站定,望着桥下缓缓流动的河水。河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碎金一般晃荡。
“裴砚舟在刑部经营多年,就算自请贬职,他的人手还在。”沈砚舟说,“我查了这么久,始终摸不清他在外面养了多少暗线。与其一个个去找,不如让他自己动起来。”
“他动了,脚印就留下了。”苏晚棠接道。
沈砚舟点头:“他今晚一定会派人去苏家旧宅搜那口枯井。只要他动了,我就能知道他在京城还藏着多少人,都听谁调遣。”
苏晚棠沉默片刻,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搜不到东西,会起疑心。”
“会。”沈砚舟说,“但起疑心比一无所知好。他起疑心,就会继续查,继续动,继续留下痕迹。我怕的不是他怀疑我,而是他停下来。”
苏晚棠望着他的侧脸。暮色中,他的轮廓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带着不肯退让的执拗。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过日子,有些人活着是为了一个答案。沈砚舟显然是后者。
“那本账册,”苏晚棠轻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摸出那把铜钥匙,在手里握了握,又放回去。“等裴砚舟把人都亮出来的时候。”
夜色渐渐浓了。两人走下石桥,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河对岸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是另一座城。
“对了,”苏晚棠忽然想起什么,“今日在刑部,裴砚舟问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话。他问我,苏家旧宅的枯井里,是不是埋过东西。”
沈砚舟脚步微顿:“他怎么说的?”
“他说,当年查抄苏家时,刑部的人在后院发现一口枯井,井底有新鲜的泥土翻动痕迹,像是有人刚埋过什么。但当时搜遍了整口井,什么也没找到。”苏晚棠说,“他问我,知不知道那口井里原本埋的是什么。”
沈砚舟沉默着走了几步,忽然问:“你知道?”
苏晚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父亲当年确实在井边动过土。我记得那一年我七岁,父亲半夜叫醒我,让我去后院帮他提灯。他挖了很深的一个坑,埋了一个坛子进去。我问他是埋什么,他说是‘不该留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那坛子就再没被挖出来过。”苏晚棠说,“查抄苏家时,刑部的人翻遍了整个后院,但井底那层土已经被父亲用旧土盖住了,他们没看出来。”
沈砚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苏晚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父亲没告诉我。但他说过一句话——‘这东西若是见了天日,苏家就真的没救了。’”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天了。
“你父亲埋的东西,”沈砚舟缓缓开口,“会不会和那本账册有关?”
苏晚棠垂下眼帘:“我不知道。但裴砚舟今**起那口井,说明他也在找那个坛子。”
沈砚舟沉默片刻,忽然说:“明日我去一趟苏家旧宅。”
“你去做什么?”
“去找那个坛子。”沈砚舟说,“裴砚舟今晚会派人去搜井,他搜不到东西,明日一定会再去。我要赶在他之前,把坛子挖出来。”
苏晚棠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她想起父亲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想起他埋坛子时颤抖的手,想起他说的那句“不该留的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色沉沉,像一张铺开的旧账本,等着有人一页一页翻下去。苏晚棠忽然觉得,父亲埋下的那个坛子,或许就是这本旧账本里最重的一页。而她和沈砚舟,正一步一步走向那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