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人已经被押走，你又是哪家派来的？”
程野腕下压，刀刃割断年轻人衣领的一根线。
“当街讥讽主上，你嫌自己的脑袋太稳？”
年轻人将告示折好，塞进破烂袖口。动作从容得仿佛颈边横着的只是一根木尺。
“我说她刀快，是夸她。”
“至于后半句，你若觉得算账不重要，那就继续守着粮仓数麻袋。等明日城中粮价再涨三倍，你可以拿刀逼所有人说天下太平。”
程野鼻翼压出两道深痕。
刀口又逼近半分，年轻人颈侧很快沁出一颗血珠。
“名字。”
“顾云舟。”
年轻人伸出两根手指，推了推贴在喉间的刀背。
“寒门出身，原在青麓书院读书。书院的田产被许家吞了，山长死在讨账路上，我从后墙翻出来，鞋都跑烂了一双。”
陆惊岚扛着长枪走回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说这么多，还不是没钱？”
她伸手便要抓顾云舟后领：“乖孙刚处理完一群嘴碎的，又来一个。扔出城，省得听他聒噪。”
顾云舟向旁侧挪了半步，恰好避开她的手。
“前辈若将我扔出城，最好往东扔。”
“为什么？”
“东边是聚丰粮铺的暗仓。昨夜他们转走了十九车粮，车轮压坏两块沟板，我摔下去时正好数清楚。”
陆惊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程野刀锋未收，视线却落向他的鞋底。
惨**末填满鞋底缝隙，边缘还黏着淡黄谷壳。这种白灰并非寻常墙灰，而是粮仓用来防潮驱虫的熟石灰。
陆挽星走到近前，目光从**扫到他袖口。
衣衫虽脏，袖边却沾着极细的红泥。聚丰粮铺东侧水沟便铺着这种泥，昨夜查粮的守军也带回来不少。
“你去过粮仓。”她说。
顾云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叹了口气。
“我以为这身衣裳已经够像乞丐，没想到主上看乞丐也看得如此仔细。”
程野沉声斥道：“少耍嘴皮！你潜入粮仓想干什么？”
“看看这座城还能活几日。”
顾云舟抬起下巴，避开颈侧刀锋。
“聚丰被抄，四家粮铺被封，百姓今日有粮吃。痛快是真痛快，可各家账房还活得好好的。”
“皇仓的粮有多少，世家暗仓藏了多少，哪些粮票重复开过，谁家的车马正在改道，这些账都捏在他们手里。”
一阵风卷过市口。
残破告示贴着地面滚动，撞在顾云舟脚边。他一脚踩住纸角，声音压得很稳。
“主上今日砍了造谣者的发冠，明**们便能让十家小粮铺同时涨价。后日再做几本假账，说开仓放出的粮被百姓抢光。”
“百姓吃不饱时，还会记得今日是谁造谣吗？”
程野握刀的手背绷得发白。
这些话刺耳，却句句扎在要害上。
昨夜抄粮铺时，确有几个账房提前失踪。他们带走的不仅是账册，还有城中商号多年经营的暗线。
陆惊岚把长枪往地上一杵，石缝里的灰尘震起半尺。
“会算几本烂账，便敢说我乖孙缺手？”
“前辈会砸仓门，能逼人交出眼前的粮。”
顾云舟看向她手中的枪，眼中不见惧意。
“可藏在纸上的粮，你一枪捅下去，只会多个窟窿。”
枪杆传来一声刺耳摩擦。
程野以为陆惊岚下一刻便会把人挑飞，脚步已经往旁边让开。谁知她盯了顾云舟片刻，竟将枪重新扛回肩上。
“这张嘴确实欠揍，不过比方才那个书生有用一点。”
顾云舟拍掉鞋面的白灰：“多谢前辈嘴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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