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二天傍晚到店,巷口那盏路灯底下,没人。
昨晚谢长庚说的“淋雨不动的影子”,今儿天晴,理所应当没了。可苏晚还是绕着那块地走了一圈,拿脚尖蹭了蹭地砖——底下那点“呼应”还在,比往常重,像有什么,隔着柏油,也隔着雨,盯了她一整宿。
她掀了卷帘进去,先把后门检查了一遍。门没锁,从不上锁,可她今儿多上了一道她自己加的插销——谢长庚说“查店的别开门”,她当真了。
“草木皆兵。”老周在门口说。
“兵都摸到巷口了,我不皆一下?”苏晚把暖壶灌满,“周哥,那灰风衣,你认得吧?”
“录事跟前跑腿的。”老周说,“叫什么不知道,反正是条狗。录事指哪,他嗅哪。”
“狗还懂嗅。”苏晚嘀咕,“他是阴差?”
“算半个吧。”老周说,“阴差吃阳间的饭,他不吃,靠缝隙渗出来的气吊着。这种人最脏——不是魂,不是人,卡在中间,比你还不像你。”
苏晚手一顿。老周这张嘴,损起人来,连自家守夜人都不放过。
天擦黑,店里刚亮灯,卷帘外头有人敲。
不急不缓,三下,像敲门,又像敲棺。
苏晚透过卷帘底缝看——灰风衣,鸭舌帽压低,帽檐底下一张寡白的脸,嘴角挂着点职业化的笑。就是昨晚雨里那个影子。
“长生便利店?”他弯腰,隔着卷帘缝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楚地钻进来,“摆渡司稽查科,例行登记缝隙节点。劳驾,开下门,填张表。”
苏晚没动。谢长庚的话在她耳朵里:“查店的,别开门。”
“你这表,白天填?”她隔着帘问。
“缝隙不分昼夜。”灰风衣笑道,“守夜人同志,配合一下,三分钟的事。录事大人念叨这节点很久了,说一直没登记上。”
“录事大人念叨它干嘛,它又不是他家亲戚。”
灰风衣的笑僵了半秒,他大概没遇过守夜人这么接话的。
“同志,你这话不合适。”他说,“缝隙归属摆渡司统管,个体经营也得备案。你不开门,我只好上报——说你‘拒***清查’。”
“上报呗。”苏晚说,“我配合不了。这店白天不营业,卷帘拉着的,你自个儿看见的。要填表,你先把‘长生便利店白天不开门’的情况填进你那报表。”
灰风衣沉默了几秒。他大概在盘算,这丫头是真不懂规矩,还是在装糊涂。
“那我换种说法。”他蹲下来,和卷帘缝平齐,声音压低说道,“姑娘,录事大人看重这节点,是看你这儿‘**’好。你要识相,填了表,往后这店,摆渡司罩着。你要不识相……”他笑,“这巷子,迟早得拆。拆了,你这‘非人’的生意,去哪做呢?”
苏晚后脖颈那点凉,猛地沉下去。
拆!又是拆!
她想起老周说的,巷子是城中心缝隙最薄处。录事要的不是“登记”,是吞。吞之前,先把活人这头的由头找好——拆迁,是最顺手的由头。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苏晚反问道,语气反倒轻松了。
“不敢。”灰风衣起身,拍了拍裤腿,“就是提醒。三日后录事大人亲临,现场登记。你到时候最好人在店里。”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不急,像是笃定了她肯定跑不了。
苏晚盯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把插销又紧了紧。
“看见没。”老周说,“明着来了,前段时间还躲在巷口里偷**照,今儿个直接敲门填表。录事这是要收网。”
“收网前还通知我?”苏晚冷笑,“他不怕我跑了?”
“你跑得掉吗?”老周说,“这店扎在缝隙上,你人走了,店还在。他收的是店,不是你。你跑,他正好接管得干净。”
苏晚被噎了一下,她坐回收银台后,把灰风衣那张“寡白脸、职业笑、提拆店”记进本子,在“录事借查店吞缝隙”那行底下,补上:三日后录事亲临,现场登记。
“周哥,”她合上本子,“录事要这店,图什么呢?就图多掌三分权?”
“图长生。”老周说。
苏晚挑眉。
“这店停在时间里,里头的东西不老不死。”老周说,“缝隙归了录事,他就能借着缝隙的气,吊着自己不进归墟。摆渡司里头,不少老东西都想这个——可不都得有‘节点’傍身?槐安巷这处,最肥。”
“所以谢长庚……”苏晚忽然想到,“他是摆渡司的,他不管?”
“他管不了上头。”老周说,“他是送魂的,最底层的差事。录事是他顶头上司。他拦得了一次两次,拦不了每一回。他昨儿跟你说‘别开门’,是护着你,可他护不住长久。”
苏晚没说话,她想起谢长庚那句“顺路,看一眼”。原来那“一眼”,是他在职权范围内能给她的最多。
后半夜照常开门。今夜客人多,像听见了什么风声,都赶在“登记”前来挤最后一趟。有个老**来还当年借的半截蜡烛,有个小伙来道别说找到路了,有个抱着布偶的小媳妇,终于松了手,布偶落进苏晚怀里,轻得像片叶子。
苏晚这才知道,这些“走不了”的老人,不是不想走,是没人送。她这店夜夜开着,就是给她们一个“有人送”的台阶。
她忽然有点懂了,初代为啥要镇这店。
天快亮,她收拾完,没急着走。她走到那扇从没开过的库房小门——在后头拐角,铁皮的,锁锈死,她来两年,从没进去过。
“那里头,”老周忽然说,“你别乱翻。”
“怎么了?”
“初代留的东西。”老周说,“她镇店前,把该留的都锁里头了。你还没想起来,翻出来,未必是好事。”
苏晚手搭在锈锁上,没拧。她想起座钟裂缝里那个“苏晚”,想起镜里那个转身朝她的姑娘,想起谢长庚手腕上的那根,和镜里同一根的红绳。
这些东西,都在等她“想起来”。
可她现在,还没想起来。
“行。”她收回手,“等录事来过,我再翻。”
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中,整间店都在。座钟裂着缝,老周缩成石头,阿萦蜷在脚边,门关着,“活人勿近”的小字清清楚楚。
还是没有她。
可今夜,那片空出来的地方,那个转过身来的姑娘,比昨儿清楚了。眉眼虽还模糊,可那嘴角的歪,那鼻梁的弧,和她自己,越来越像一个模子拓的。
苏晚伸手,触碰玻璃。
镜里的手,也抬起来。这一回,那只手不再只是十指相对——它轻轻,握住了苏晚隔在玻璃这头的手。
隔着一层冰凉,苏晚竟觉得,手腕上一暖。
像有谁,隔着二百年,先她一步,把那根红绳,系紧了。
苏晚慢慢握回去。
她没注意到,身后那扇锈死的库房门,在她握紧镜子中那只手的瞬间,锁芯,极轻地,“咔”了一声。
像里头有什么东西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