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断断续续，1996年、1998年、2000年。最后一次停在2004年5月，字迹有些潦草：
“患者主动要求终止治疗。自述‘我已经不需要了，他认出来了。’”
“他认出来了。”和父亲说的那个夜晚对上了。2004年4月15号，母亲去见***，回来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说“他认出来了”，然后在五月，终止了治疗。
我把病历本放在一边，手指在文件袋里摸索，摸到一张压在底下的照片。抽出来，是张二寸黑白证件照，边缘留着裁切的锯齿。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深色立领衣服，头发齐耳，表情平静。左脸颊上那颗痣，位置清清楚楚是小玉。
可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母亲的文件袋里？
我把它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张X光片。母亲和小玉是双胞胎，长相几乎一样，唯独那颗痣的位置不同，小玉在左，母亲在右。
那母亲去见***时，是怎么处理自己右脸颊那颗痣的？
我重新翻找文件袋，在病历本和化验单之间，夹着一张窄窄的便签纸，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墨水颜色比前面淡了许多：
“4月15日，出门前，用遮瑕膏盖住右颊痣。三年了。他从未注意到。”
三年了，他从未注意到。直到2004年。
也就是说，从1998年到2001年，***都没有发现。直到某一个瞬间，他终于看见了那颗位置相反的痣。
“他也看见了。”
我合上文件袋，把所有东西捆好。然后拿起那张小玉的照片，对着窗外的光看。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睛看着镜头，又像是穿过镜头，看着更远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外婆。
“囡囡，”她的声音带着急惶，“我刚才整理旧物时忽然记起来，**当年第一次去精神科看病，医生问过她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两个人的？’”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有一天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对我笑了笑，她笑的时候嘴角那颗痣在左边。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分不清我和她了。’”
我站在母亲的房间里，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满屋子都是斜斜长长的影子。外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
“**说的镜子里的那个人，我后来反反复复想过，那是小玉。可问题是，小玉1987年就走了，**照镜子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八年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看着桌上那张小玉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对着我笑，嘴角那颗痣在左边，清晰而刺眼。
如果小玉1987年就离世了，母亲却在1995年才被确诊，那中间的八年里，她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两个人”？如果是，她又是怎么带着“小玉的脸”，赴了那场长达七年的约？
我拉开那只抽屉，把文件袋里的东西细细翻了一遍。这一回，我抽出那张X光片，走到窗边举起来，借着天光一点点看进去。
颅骨正位片，额骨、顶骨、颞骨的轮廓在半明半暗里浮着灰白的影子。我先看向右侧，母亲右颊的位置，平顺规整，没什么异样。视线慢慢移向左侧，我的手突然顿住了。
左侧颧弓下方，有一小块密度略高的阴影，形状不规则，边缘却透着古怪的规整，约摸指甲盖大小，是个扁平的椭圆。它不是肿瘤，也不是增生，那刻意的规整感太人工了。
我放下X光片，指尖在一沓化验单里翻找。一张1995年11月的CT申请单跳了出来，科室栏写着“口腔颌面外科”，诊断栏里有两行字：
“左颊皮下异物，约1.2×0.8cm，建议手术取出。”
“患者拒绝手术，签字离院。”
异物。一颗埋在左颊皮下的异物。
我继续往后翻，在1998年4月的省人民医院皮肤科记录里，又看到一行字：
“患者自述左颊皮下有‘小硬块’，要求检查。查体：左颊部皮下可触及一约1cm×0.6cm的硬性物，边界清晰，活动度差。建议*超进一步检查。患者表示‘不用了，它就是该在那里的。’”
“它就是该在那里的。”
我捏着那张单子。小玉嘴角的痣在左边，母亲的痣在右边。原来母亲不是用遮瑕膏“盖住”自己的右痣，她是在左颊埋了一颗假痣，把自己从“右边有痣的人”，变成了“左边有痣的人”。
我翻到2004年5月那张终止治疗的记录，在“家属关注”栏下方，主治医生用更浅的蓝笔写了一行备注：
“患者自述‘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走了’。问其是否意味着治疗有效，患者答，‘不是她走了，是我把她放走了。’”
放走了。是把脸上那颗假痣取出来了？还是说，她放走的，是那个替姐姐活了十七年的自己？
我把文件袋放在膝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色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楼下的街道上，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拿起手机，搜索“皮下埋植”的相关资料。二十分钟后，一条旧新闻闯入视线：1995年，省人民医院美容外科曾开展过一项“面部微雕塑形”项目，可以通过皮下植入医用硅胶颗粒来模拟痣、疤痕等面部特征，费用不高，做完当天就能离开。
1995年。母亲确诊分离性身份障碍；同年，她在口腔颌面外科被检出皮下异物，却拒绝取出；也是在这一年，她在左颊埋下了那颗假痣。
从1998年开始，每年的4月15号，她都会带着这张“小玉的脸”出门。这一赴，就是六年。
***终究是认出来了。也许不是认出“这颗痣长错了边”，而是认出这颗痣根本不是真的。真的痣连着皮肤，会随着表情微微牵动；埋在皮下的人造物，摸起来会带着一圈极细的、生硬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