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沈玉郎来的时候,后厨刚送走一拨验收食材的供货商,地上还散着几片菜叶子,被踩得贴住了砖缝。他站在后门门槛外,穿一件月白绸衫,袖口绣着暗纹,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没打开。他往灶间里探了探头,看见沈知味正在案板上码姜丝,喊了一声:“姐。”
沈知味没停手,刀背在姜块上拍了一下,裂开,再切成片,片改丝,细得像线。她问:“你来干什么?”
沈玉郎跨进门槛,脚底在蹭鞋垫上磨了两下,蹭掉鞋底的泥。他走到案板边,看了一眼那堆姜丝,说:“妈让我来告诉你,沈家酒楼下个月要翻新,你以前住的那间房,东西要清出来。你要是有要的,趁早去拿。”
沈知味把姜丝拢进碗里,拿抹布擦了擦案板,水痕在木面上洇开,又慢慢收干。她说:“我没什么要的。”
沈玉郎站着没动,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停住。他压低声音:“你上次回去,是不是翻了书房?”
沈知味这才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她说:“我没进书房,就在院子里站了站。”
沈玉郎不信,但也没追问。他转身要走,沈知味叫住他:“爸以前有个习惯,要紧的文书不锁柜子,夹在书里。他最喜欢那本《随园食单》,旧版的,书脊都散了,他拿牛皮纸糊过。”
沈玉郎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你别再打沈家主意。”说完就走了,月白绸衫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拐进了巷子。
沈知味看着他的背影,把碗里的姜丝倒进一只青瓷碟,码得整整齐齐。她不知道沈玉郎会不会去翻那本书,但她知道,他要是翻了,就一定能看见东西。
傍晚,周桂芳从面点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笼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往上冒,她放在灶台边,拿筷子夹了一块递给沈知味:“尝尝,糖放得少。”
沈知味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香在嘴里散开,糕体松软,不粘牙。她吃完,把筷子搁下,问:“周姨,你听说过‘失传菜复刻’吗?”
周桂芳正在收拾蒸笼,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听人说的。”沈知味说,“说国宴后厨有这个规矩,能凭旧谱复原三道古菜,就能拿特聘资格,还能调阅家族档案。”
周桂芳把蒸笼叠好,拿干布擦了擦手,坐到灶台边的矮凳上。她看着沈知味,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规矩是有,但没人试过。那三道菜,名字都只剩一半,谱子残缺不全,连陆敬尧都只见过残页。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知味说:“我想试试。”
周桂芳没接话,低头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说:“**当年也说过这话。”
沈知味心里一动,正要追问,周桂芳已经站起来,把围裙挂回墙上的钉子,背对着她说:“那本书,你手上是不是有一本?”
“有。”
“翻到最后一页,看看夹层。”周桂芳说完,端着蒸笼进了里间,门帘晃了两下,落下来。
沈知味回到住处,从枕下抽出那本旧菜谱。书皮是靛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书脊用牛皮纸糊过,纸边翘起来,露出底下的线装。她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道折痕,她顺着折痕摸过去,纸比前面几页厚一些。她拿指甲轻轻挑开,纸面裂开一道缝,里面夹着一层薄纸,对折着,已经泛黄。
她抽出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墨色已经淡了,但笔画清晰:“三味者,一曰雪霁羹,二曰金齑玉脍,三曰无声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沈家后人持此谱而来,可寻陆氏后人,言‘旧约仍在’。”
沈知味把纸折好,重新夹回书页里。她坐在床沿,窗外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响,声音渐渐远了。
第二天一早,沈玉郎又来了。这回他没进后厨,站在巷口,手里攥着手机,等她出来。沈知味提着一袋春笋走出来,看见他,没说话。
沈玉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书房桌面上摊开的一本旧书,书页中间夹着一份文书,落款日期清晰可见——比父亲去世的日子早了十一天。文书上的字她认得,是父亲的手笔,写着“沈家酒楼及祖宅房产,交由长女沈知味继承”。
沈玉郎把手机收回去,低声说:“我没跟妈说。”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份东西,可能不止一份。”
沈知味看着他,他耳朵尖又红了,别过脸去,盯着巷子对面的墙根。墙根下有一片青苔,湿漉漉的,边缘发黑。
她说:“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沈玉郎没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爸以前说,我手不稳,端不了炒锅。他从来没让我进过厨房。”
沈知味站在巷口,手里提着那袋春笋,笋尖上还带着泥。她低头看了一眼,泥点沾在手指上,干了一半,裂开细纹。她把笋袋换了个手提着,转身往后厨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沈玉郎已经不见了,墙根那片青苔还湿着,阳光照上去,泛着一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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