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陈三爷来的那天,后厨比往常安静。
周桂芳一早就在灶台边擦案板,擦了三遍,又用干布抹了一遍,嘴里念叨着:“这位爷嘴刁,以前在御膳房当过差,后来自己开了馆子,再后来专给人品菜。他说好,菜就能上招牌;他说不好,你这锅灶三天都别想开张。”
沈知味正在剥莲子,手指捏着莲子尖,轻轻一掐,莲子壳裂开一道缝,露出白肉。她没抬头,问了一句:“他跟我爸认识?”
周桂芳手里的干布停了停,又继续擦:“老交情了。**当年在江南做菜,陈三爷是第一个写文章夸他的。后来**开了沈记,陈三爷还去过两回,每回都坐在二楼靠窗那张桌。”她把布叠好,搁在案板角上,“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
沈知味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没再问。
午时刚过,前厅有人传话进来,说陈三爷到了,点名要尝新来的厨娘做的菜。陆敬尧正在切姜丝,刀工极细,姜丝落进水里散开,像一缕缕淡黄的线。他头也没抬,说:“你做一道拿手的,端上去。”
沈知味站在灶台前,想了想,转身去拿荷叶。荷叶是昨天送菜的车捎来的,她泡在水盆里,叶面碧绿,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她把荷叶捞出来,甩了甩水,铺在案板上,又去切五花肉。肉是今早新到的,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她下刀利落,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码在碗里,倒上酱油、料酒、白糖,又抓了一把米粉撒进去,拌匀。
腌肉的时候,她烧了一锅水,把荷叶烫了一下,铺在蒸笼底。肉片一片片码进荷叶里,裹紧,压上重物,上笼。灶膛里的火她拨了三次,第一次大火烧开,第二次中火稳汽,第三次小火慢蒸。荷叶的清香从笼盖缝隙里渗出来,混着肉香,在后厨里散开。
周桂芳站在面点间门口,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沈知味把蒸笼端下来,揭开笼盖,白汽扑了一脸。荷叶已经变成深绿色,边缘微微发干,肉片裹着米粉,油亮亮的,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她用筷子夹起一片,肉酥糯,筷子一夹就化开,但又不散,米粉吸饱了肉汁,黏而不腻。她把蒸笼放进托盘,又配了一碟酱黄瓜、一碟腌萝卜,端了出去。
前厅里,陈三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穿一件灰蓝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看见沈知味端着蒸笼进来,目光落在蒸笼上,没看她。
沈知味把蒸笼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退后半步。荷叶香混着肉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陈三爷的筷子伸进蒸笼,夹起一片肉,搁在碟子里,没急着吃,先低头看了看,又用筷子尖拨了一下肉片边缘的米粉,然后才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住了。又嚼了一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落下一个水痕。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味,说了一句:“有沈老七的影子。”
沈知味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但陈三爷没再开口,又夹了一片肉,慢慢吃了,然后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站起来,对旁边引路的人说:“后厨不错,菜也好。走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味,又看了看桌上那碟酱黄瓜,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沈知味把蒸笼端回后厨,搁在灶台上。周桂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我爸的影子。”
周桂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去揉面,面团在案板上摔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陈三爷这个人,话少,但每句话都有分量。他说有**的影子,那就是真尝出来了。”
沈知味把蒸笼里的荷叶拆开,肉已经凉了,米粉凝成一层薄薄的壳。她用筷子拨了拨,没吃,把荷叶卷起来,扔进泔水桶里。
傍晚,陆敬尧从冷菜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菜单,走到她灶台边,把菜单搁在案板上,说:“明天有桌外宾,三冷六热一汤,你负责两道热菜。”他顿了顿,又说,“陈三爷不是来吃饭的。”
沈知味正在洗锅,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水珠顺着锅沿滴下来,落在灶台上,溅开一个小圆点。她抬头看他:“我知道。”
陆敬尧没接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你父亲当年跟陈三爷有过约定,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陈三爷今天来,没表态,说明他还在看。”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沈知味把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水顺着锅底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细线。她蹲下来,用抹布把水擦干,手指触到地面,砖缝里嵌着一片干掉的荷叶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已经发黄了。
她站起来,把抹布搭在灶台边沿,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灯笼亮了一盏,光晕昏黄,照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旧柜子,第三层抽屉的底板是活的,掀开底板,下面有个夹层,父亲生前常把要紧文书放在那里。她小时候见过一次,父亲没让她看,只说是“要紧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遗嘱,但她知道,她得回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她跟周桂芳说了一声,说要去趟菜市,买点新到的春笋。周桂芳正在和面,头也没抬:“去吧,早点回来,中午还有桌客人。”
沈知味出了后厨巷子,拐过两条街,绕到沈家酒楼后门。后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院子里没人,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滴着水,地上湿了一片。她贴着墙根走到二楼书房窗下,窗子关着,帘子拉了一半,里面没人。
她绕到前院,正想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沈明珠的声音:“三爷那边怎么说?”
另一个声音,是账房新来的先生:“三爷只说了句‘有沈老七的影子’,别的没提。”
沈明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下来:“没表态,那就是还没定。你再去一趟,把那份东西给三爷送去。就说,沈家酒楼愿意出三成干股,请他做个见证。”
沈知味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板上,指节发白。她没推门,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家酒楼的门匾,朱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色。
她转身走了,袖口里揣着一片干荷叶,是昨天从灶台边捡起来的,边缘卷着,叶脉清晰,像一张旧纸。她不知道那片荷叶有什么用,但她留着。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