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秦越骨灰入英灵屋后，韩厉山给陆沉和周百岁放了半日。
所谓放假，不是让他们休息，而是把尸殿每一处地方认清。
周百岁手里拿着规册，边走边念。
“第一，尸牌不能离身。第二，无名尸不能**不报。第三，入冷库先点灯，灯灭立刻退……”
他念到第五条时停住。
“夜半听见死人叫名，不许答应。陆沉，死人真会叫人？”
“有的会。”
“你见过？”
“陈九见过。”
“叫的是谁？”
“他。”
“然后呢？”
“他答应了。”
周百岁咽了下口水：“再然后？”
“发现是邻居家的猫钻进棺材，尾巴被夹住了。”
周百岁瞪了他半天：“你会讲笑话？”
“不会。”
两人先到洗尸池。
这里有六张青石台，地面开着引水槽。洗尸水不能倒进山溪，要先流入加了石灰和符灰的沉水井，放够七日才能排走。
每张石台旁摆着四只木盆，分别装清水、盐水、皂角水与封煞水。墙上工具从左向右悬挂：剪刀、骨针、缝尸线、撑口木、探伤银针。
鲁老头逐件讲用途。
“清水洗脸，盐水洗伤，皂角洗污。封煞水只擦修士七窍，活人沾多了，眼瞎耳聋。”
周百岁指着一把小锤：“这个呢？”
“敲骨头。”
“验尸为什么敲骨头？”
“有些人死后骨头里藏虫，有些法器钻进骨髓。不敲，等它半夜钻你肚子？”
周百岁离锤子远了一点。
陆沉拿起骨针试了试重量。青云尸殿的工具比义庄精细，针柄刻着灵纹，注入少量灵气便能感应**内残留法力。
他只有一缕灵气，仍勉强让针尖亮了一瞬。
鲁老头浑浊右眼看向他：“刚引气？”
“嗯。”
“别在**上乱试。活人经脉走错会伤自己，死人残力走错，会伤旁边所有人。”
再往里是冷库。
门前挂着三盏灯，进去的人必须提其中一盏。灯火若变青，说明附近**可能生煞；若直接熄灭，不管看见什么，都要退出锁门。
周百岁站在门口不肯进。
鲁老头塞给他一盏灯：“怕就更得进。怕的人知道退，不怕的人死得快。”
周百岁双手提灯，紧跟在陆沉身后，脚尖几乎踩上他的鞋跟。
冷库分三层。第一层存三日内新尸，第二层存等待认领和查验的**，第三层有寒阵，专门封存筑基以上修士。每具**脚朝外、头朝墙，尸牌必须挂在右脚。
“为什么脚朝外？”周百岁问。
“尸变先坐后起。”鲁老头说，“脚朝外，它起来先碰门铃。头朝外，你开门时正好与它脸对脸。”
周百岁立刻检查最近几具**，确认没有摆反。
陆沉提灯走了一圈。
昨夜十二具**有十一具已被分别处理，只有方六暂放在最外层。方老汉是明确家属，尸殿需要等三日，看他是否能找到运尸钱。
陆沉在方六尸牌背面添上“疑似绳索勒杀”，旁边标注自己的名字。
“你真要查？”周百岁从门外探头。
“答应过。”
“你不是只说记着吗？”
“记着不是忘在这里。”
“可灵兽院的人不好惹。”
“等有证据。”
陆沉关上冷库门。
第三处是无名坑。
没有尸牌、无法辨认或者无人愿意领走的凡人**，都会送到这里。坑边长着一圈暗红小花，花根吸了尸气，常被药峰弟子来采。
坑旁立着一排空白木牌。
鲁老头说，实在查不到姓名，也要写下发现地点、衣着和死因。例如“青云南涧红衣女子黑石矿断臂老人”。不是名字，却能让后来寻找的人知道世上曾有这样一个人。
陆沉想起陈九替无名尸留下的空坟。
老人没有告诉他埋在哪里，却一定也在坟中放了身份标记。否则陈九不会说那是“已经收下的尸”。
“无名坑多久填一次？”
“满百人封一坑。”
“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上个月。”
鲁老头指向山坡下七座旧坟丘，“照名册该有一百零三人，真正封坑只有九十四具。少的九具，登记说在山路损坏，改送焚煞炉。”
陆沉看向他。
鲁老头却像只是随口抱怨，没有继续说。
秦越查到的**缺口，不只发生在修士身上。
周百岁看得直皱眉：“人死了还要给他们养花。”
带路的老杂役听见，冷笑道：“活着也在替他们种药。有什么分别？”
老杂役姓鲁，右眼浑浊，入尸殿已经四十年。
他带两人来到焚煞炉，指着炉后木柜。
“这里放死者遗物。衣物、书信和身份物件登记后归还家属；无主法器交宗门；丹药、灵石按遗嘱分，没有遗嘱就充公。”
周百岁问：“若有人偷偷拿呢？”
鲁老头举起左手。
他的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
“第一次两根，第二次脑袋。”
周百岁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最后一处是停尸堂。
与山下义庄不同，青云尸殿的停尸堂分为天地玄黄四间。黄字号放凡人与杂役，玄字号放纳气、筑基修士，地字号专门存放可能尸变或身份重要的**。
天字号一直锁着。
门上贴了九层封条，门缝里没有半点气味。
陆沉经过时，识海黑棺传来极轻震动。
“里面是什么？”
鲁老头脸色一变：“不该问的别问。”
“多久没开过？”
“我来之前就锁着。”
四十年以上。
陆沉没有继续追问。
三人回到前院时，一队剑峰弟子正抬着**进门。
领头青年脸色很难看。
“纳气**，何青。今晨死在断崖下。”
“长老说是同门私斗，尸身暂存，三日后火化。”
白布下露出一只右手。
手背有剑伤，指缝却沾着暗红丹砂。
韩厉山接过尸牌，随手扔给陆沉。
“你第一具。”
陆沉看了一眼尸牌。
姓名、来历、境界都写得清楚。
唯独送尸时辰一栏，被人用墨重重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