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卯时,焚煞炉开门。
尸殿后方有三座石炉,炉口刻着镇魂纹。普通杂役死后多送山下乱坟,只有体内残留灵力、可能发生尸变的修士,才会进入焚煞炉。
秦越躺在木架上。
换过干净青衣,眉心黑洞也被一块白玉片盖住。韩厉山站在炉边,手里拿着那封信。
除他之外,只有陆沉和负责点炉的老杂役。
周百岁被留在前院抄尸牌。
“最后一次机会。”韩厉山道,“信交给刑堂,也许能钓出接头的人。”
“人已经死了。”
“死人不在乎信到不到。”
“托信的人在乎。”
韩厉山冷笑:“赵真杀了陈九,你还替他办事?”
“办完才能拿到东西。”
陆沉没有用孝义或承诺掩饰真正目的。
他要《玄阴炼气诀》后六层,也要看看完成葬愿后,葬仙棺究竟会发生什么。
“倒是诚实。”
韩厉山把信递给他。
陆沉没有直接塞进秦越衣服,而是当着两人的面将信折成窄条,放进死者右手。
秦越少了一截小指,剩下四指僵硬,合不拢。
陆沉用细麻线将信轻轻缠住。
“青云宗尸殿弟子,秦越。”
“死于眉心贯伤,送尸者刑堂,真实死因待查。”
“赵真托我送信。信到了。”
韩厉山在旁边纠正:“还没到。秦越听不见。”
“信送到他手里,听不听是他的事。”
陆沉从木架旁取出一小碟净水,擦去秦越指缝中的黑灰。死者右手少了一截小指,断口缝着逆纹线,他没有擅自拆,只在尸册补记形状。
老杂役端来一碗混着朱砂的炉灰,让陆沉在秦越额头画镇魂纹。
陆沉没有照尸殿统一的云纹画,而是按秦越尸牌上的籍贯,在纹路末尾添了一道向东的短线。
“什么意思?”韩厉山问。
“他的故乡在东边。火烧以后,至少知道往哪走。”
“你真信魂会回乡?”
“不知道。”
“不知道还画?”
“多一笔不费事。”
韩厉山没有再说。
老杂役推动木架。
**缓缓进入炉中。
炉门合拢,符火从四壁亮起。最初是淡青色,碰到秦越尸身后变为橘红。衣物和信纸同时燃烧,黑烟被炉顶阵法卷入烟道。
识海中的灰白火焰突然高涨。
赵真的脸在火中出现。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解脱,只保持着死前扭曲的神情。那封虚幻书信从黑棺前飞起,随炉中真信一同化为灰烬。
遮住功法后六层的黑雾散开。
玄阴炼气诀九层口诀尽数显现。
完整功法并未让陆沉修为凭空增长。
前三层教他怎样引气,后六层则详细记载灵气如何穿过十二条支脉,在丹田凝成九道气旋。赵真的感悟也一并涌来:哪条经脉最容易堵塞,何时该停,强行冲关会留下什么暗伤。
这些东西像有人把走过的山路画成地图。
地图不能替陆沉走路,却能让他少踩几处悬崖。
随感悟一同出现的,还有赵真多年修炼留下的阴冷。陆沉的右臂瞬间失去知觉,指甲表面泛起一层灰色。
他立刻停下接纳,按照守尸口诀重复自己的姓名。
“陆沉。”
“十六岁。”
“人在青云尸殿。”
灰色从指甲缓慢退去。
韩厉山注意到他的异样:“拿到东西了?”
“拿到了。”
“好用吗?”
“有毒。”
“有毒还要?”
“洗干净再用。”
韩厉山看着炉门,没有笑他不自量力。
与此同时,一段先前没有出现的记忆涌入陆沉脑海。
深夜,赵真站在尸殿旧档库外,把一只木匣交给秦越。
“名册上缺的不是死人,是**。”
赵真压低声音,“登记死了二十个人,尸殿只收到十二具。剩下八具让人从半路换走,尸牌照常入档。”
秦越问:“谁在做?”
“我只能查到外门。再往上,账不在我手里。”
“陈九呢?”
赵真脸色变了:“那名字别查。二十年前碰过这件事的人,全死了。”
画面到这里突然扭曲。
一只戴黑戒的手从后方按住赵真肩膀。
记忆中的赵真猛地回头,脸上只剩恐惧。
“别碰旧档十三。”
声音说完,画面碎裂。
陆沉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
炉火仍在燃烧。
韩厉山看着他:“看见什么了?”
“赵真曾把一只木匣交给秦越。死亡名册的人数和尸殿收到的**对不上。”
“还有?”
“黑戒让他们别碰旧档十三。”
韩厉山沉默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问陆沉怎么知道。
“秦越的遗物里没有木匣。”
“住处呢?”
“刑堂搜过。”
“旧档库?”
“封了十七年,钥匙在刑堂。”
炉内传来轻微爆响。
覆盖秦越眉心的白玉片裂开,一小团淡灰色雾气从尸骨上升起。别人看不见,陆沉却看得清楚。
那不是赵真的遗泽。
它来自秦越。
灰雾中浮现出一只不断翻动名册的手。每翻一页,页上的姓名便少一个。翻到第十三册时,一滴血落在“陈九”二字上。
一道人影站在名册后。
面孔被浓重恐惧扭曲,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右手黑戒。
秦越没有完成收殓,也还没有安葬,灰雾只停留片刻便散了。
陆沉确定了两件事。
旧档十三确实存在。
秦越死前,也见过戴黑戒的人。
炉火渐渐熄灭。
老杂役打开炉门,将骨灰扫入一只青陶罐。韩厉山亲手写好秦越姓名,贴在罐身。
“尸殿弟子的骨灰暂存英灵屋,等宗门查明功过再决定归处。”
陆沉问:“若一直查不明?”
“一直放着。”
“放多久?”
韩厉山看向院后那排低矮石屋。
“最久的一坛,放了一百三十年。”
陆沉接过秦越骨灰罐。
骨灰罐比看上去更重。
罐底有一小块没有烧化的黑色金属,形似钥匙齿。老杂役以为是秦越法器残片,准备挑出来登记,韩厉山却先用盖子压住。
“入英灵屋再验。”
三人走出焚煞炉时,石阶尽头站着一名黑戒刑堂弟子。
对方看见秦越骨灰罐,随口问:“信里烧了什么?”
韩厉山道:“往生纸。”
“秦越没有家属,谁给他送往生纸?”
“我。”
刑堂弟子目光越过韩厉山,落到陆沉脸上。
“新来的?”
“昨日入殿。”
“叫什么?”
“陆沉。”
对方把这个名字重复一遍,转身离开。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
此人从头到尾没有问秦越是否已经火化,只问炉里烧了什么。
有人一直盯着那封信。
棺印没有给出完整遗泽,也没有形成葬愿。
秦越还没有真正得到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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