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秋深霜寒,摄影社如期召开月度例会。
会议室的灯光明亮澄澈,社长站在台前,对着众人公布了本学期最后的重磅安排。
“年底的摄影参赛作品需要筹备,咱们社团定了外出采风。”
他顿了顿,点开投屏文档,清晰的黑体字映入所有人眼帘。
“目的地定在X市,主打老城区人文取景,刚好可以攒一批高质量片子,用来参加年末摄影大赛。想要报名的,私下私信我,我统计人数统一订住宿、安排行程。”
顾晏予安静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看着屏幕。
当X市两个字赫然落在视线里的瞬间,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细微的慌乱转瞬即逝。
没有犹豫,她抬手,声音清浅笃定:“我去。”
社长应声记下她的名字,继续交代后续事宜。
例会散场,人流三三两两涌出会议室,走廊晚风微凉。同行的室友侧头看向她,满是疑惑:“你暑假不是刚独自去过一趟X市吗?怎么还要去?”
顾晏予脚步未停,神色平静无波:“上次只是随便闲逛散心,这次是社团采风,有拍摄任务,不一样。”
室友盯着她看了几秒,一语戳中要害:“那你这次,还打算去上次那条街吗?”
顾晏予脚步微顿,抬眼望着走廊尽头的光亮,语气淡然:“不去,这次只拍老城区,专心采风。”
室友闻言,没再多追问。
只有顾晏予自己清楚,这句话不是说给室友听的,是说给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听的。
她在反复告诫自己,这一次奔赴X市,无关故人,无关念想,只为工作,只为摄影,仅此而已。
出发前一晚,宿舍灯火通明。
顾晏予坐在书桌前认真收拾行李,习惯性地将相机反复检查了三遍,清空相册、格式化储存卡、将两块备用电池全部充满电,细致又稳妥。
她收纳了两件厚实的秋冬外套,随手带上一条蓝色围巾——那是室友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干净温柔。
而那条被她珍藏许久、从未舍得丢弃的灰色围巾,依旧静静叠在衣柜深处。
这一次,她刻意没有带走。
翌日清晨七点,**站准时集合。
摄影社一共八个人结伴出行,顾晏予安静站在队伍末尾,背上沉甸甸的相机包,跟着众人踏上前往X市的**。
三小时的车程,她全程靠着窗边静坐。
窗外的风景一路倒退,盛夏残留的翠绿慢慢褪去,次第换成深褐、浅黄,最后变成光秃秃的灰白原野。北方的冬天来得极早,秋风扫尽所有绿意,满目都是清冷萧瑟。
这一路,她异常安稳。
没有上次奔赴X市时的忐忑慌乱,没有反复翻找聊天记录、胡思乱想内耗。
她只是安静看着窗外流转的风景,偶尔低头喝一口温水,身旁社员搭话时,便温和应上两句,心境平和又澄澈。
**抵达X市站台。
顾晏予走下车,站在微凉的月台上,轻轻深呼吸一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
X市的风依旧干燥凛冽,带着独属于北方城市的清冷。
抬眼望去,车站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出站口有人举着接机牌等候,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标准的普通话车次播报,人声嘈杂,烟火寻常。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一次,我是真的来采风的。
不再是奔赴一场遥遥无期的念想。
社团预定的住宿是市中心的特色青旅,六人间上下铺。顾晏予选了靠窗的下铺,简单收拾好随身行李,片刻休整后,便跟着社团一行人出门觅食。
众人就近找了一家烟火气十足的老馆子,点了热腾腾的饺子。
顾晏予点了一盘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的饺子蘸上陈醋,酸香暖胃。她安安静静吃着,直到吃了半盘,才缓缓开口接话。
身旁同社的男生笑着搭话:“学姐,你暑假来过X市,应该很熟吧?上次都去哪些网红景点打卡了?”
“没去哪。”顾晏予淡淡应声,“就随便在街上走走,逛逛老巷。”
“那正好!”男生眼睛一亮,“我这次提前规划好了完整采风路线,学姐这次跟着我们一起,咱们组队拍,效率更高。”
顾晏予弯了弯眉眼,轻声应道:“好。”
晚饭结束,一行人慢悠悠步行回青旅。
傍晚的街道晚风**,路边路灯昏黄温柔,街角立着一个老式烤红薯铁桶,滚滚热气白茫茫向上翻涌,香甜的烤薯味顺着晚风四散开来,治愈又温暖。
社长大方买单,给每个人都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顾晏予伸手接过,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袋传来,烫得她指尖不停换手,却舍不得松开。
她低头咬下一口,软糯香甜,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甜得微微发麻。
她走在队伍的最后,慢慢踱步,小口啃着烤红薯。
恍惚间,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身影。
池景屿常年在外取景拍外景,冬日寒风里,他路过这样的烤红薯摊,应该也会停下脚步买上一个。
他总是把相机牢牢挂在胸前,两手捧着滚烫的红薯,不停倒腾换手,一边哈气一边小口啃食,模样一定有点笨拙,又有点可爱。
念头悄然升起,她的嘴角下意识轻轻弯了一下。
转瞬,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回到青旅时夜色已深,室友都在各自收拾洗漱。
顾晏予躺在床上,翻开相机相册,翻看白天随手拍下的画面:人流攒动的车站、烟火满满的饺子馆、昏黄的街边路灯、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小摊。
零零散散,一共三十多张照片。
她一页页慢慢划过,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时,指尖骤然停下。
最后一页,空空如也。
傍晚**宿的路上,她其实举起过相机,想拍下X市的夜色晚风。
可镜头对准夜空的那一刻,她终究还是轻轻放下了。
她说不清心底的缘由,大概是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景,早已深深印在脑海里,刻在记忆里,不需要镜头来定格留存。
顾晏予锁屏关灯,闭眼沉入夜色,安稳入眠。
次日清晨,一行人准时出发,前往本次采风的核心地点——老城区。
青灰斑驳的老砖墙、蜿蜒曲折的幽深旧巷、墙根下晒太阳的白发老人、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童,处处都是治愈的人间烟火,是最适合人文摄影的风景。
顾晏予举着相机,一路走走停停,拍下无数温柔的画面。
她蹲在巷口,对焦抓拍一只慵懒晒太阳的花猫,镜头构图温柔细腻。
就在这时,两个路过的女生低声交谈的话语,轻轻飘进她的耳朵里。
“你快看这个学姐的构图,是不是超级像屿哥的风格?”
“确实有点那味儿,但不一样,屿哥的镜头太冷、太疏离了,她拍的更暖,更温柔。”
蹲在地上取景的顾晏予,身形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直到两道脚步声渐渐走远,她才低头看向相机里刚拍下的花猫照片。
满屏暖调光影,阳光细碎洒落,猫咪蓬松的绒毛泛着温柔的光泽,鲜活又治愈。
她忽然想起,池景屿的摄影风格向来极致清冷。
偏爱暗调滤镜,偏爱逆光阴影,偏爱孤独的背影和疏离的侧脸,冷清又高级。
而她拍的,是向阳的正面,是满眼的温暖。
顾晏予将照片稳稳存档,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拿着相机,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