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某个深夜,万籁俱寂。
顾晏予盯着手机购票页面,犹豫了许久,最终指尖落下,敲定了一张去往X市的火车票。
全程硬座,六个半小时的漫长车程,终点是池景屿所在的那座城市。
她自己也说不清突如其来的冲动源于什么。或许是白天在兼职的咖啡馆里,无意间看到路边一个男生蹲在街角喂猫。
那个单薄清冷的背影,身形、轮廓,都像极了刻在她心底的池景屿。
那天下午,她站在吧台后,一遍又一遍擦拭着玻璃杯,机械重复着动作。
擦了很久很久,直到流浪猫慢悠悠走远,那个酷似他的背影也彻底消失在路口,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下班后回到空荡荡的宿舍,躺在床上,她反复点开、锁屏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无数次纠结拉扯过后,她终究是按下了确认购票。
订单生成的那一刻,她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车票信息,足足看了五分钟。
指尖悬在退票按钮上方,微微发颤,只要轻轻一点,这场奔赴就会作废。
可僵持良久,她还是收回了手,锁上了手机屏幕,把这场孤注一掷的奔赴,悄悄定了下来。
出发的这天是周六。
为了不让室友担心追问,她随口找了个借口:“我回家一趟。”
室友疑惑抬头:“你上周才刚回过家啊?”
“我妈让我回去拿点东西。”顾晏予语气平淡,不露分毫破绽。
室友没有多想,随口应了几句。
顾晏予背上自己陈旧的双肩包独自出门,包里简简单单,装着一瓶水、充电宝、一本闲书,还有那条她亲手织的、和送给他那条一模一样的灰色围巾。
下午两点多,她抵达人声鼎沸的火车站。
偌大的候车厅座无虚席,嘈杂的人声充斥耳畔。她找了一个偏僻角落坐下,将书包紧紧抱在胸前,身形单薄,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孤单。
对面座位上,年幼的小孩正哭闹不止,年轻的妈妈温柔哄着孩子,手忙脚乱地翻着包找零食安抚。
顾晏予静静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头微微发酸。
她忽然想起,若是爸妈知道,她瞒着所有人,千里迢迢奔赴一座陌生的城市,只为偷偷看一眼早已和自己断联的人,大概一定会狠狠骂她糊涂。
这时手机轻轻震动,是室友发来的消息:“上车了吗?”
她指尖微顿,回了一句:“上啦。”
“到地方记得跟我说一声。”
“好。”
简单两句回复,掩去了她所有隐秘的心事。
火车缓缓启动,驶离熟悉的城市。
她戴上耳机,随机播放的歌单里,第一首就精准跳到了那首老歌。
是很久之前,池景屿分享给她的歌。
当初他随口一句“你听这个,很好听”,她就循环了无数个日夜。
时至今日,她依旧习惯性听完整整三遍。
三遍结束,她摘下耳机,侧身靠在车窗边,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沿途的景色不断更迭,灰暗的楼宇、翠绿的林木、褐黄的土地,一一向后倒退,一根根电线杆快速掠过视线。
她闭上眼浅浅休憩,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画面。
是她曾经无数个深夜,偷偷搜索保存的街景地图。那条街、那棵法桐、还有那盏暖**的店铺灯箱,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
整整大半年没有见过他,物是人非。
他或许早已换了驻地,或许在剧组站稳了脚跟、升了职位,又或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陪伴。
傍晚时分,火车准时到站,窗外早已彻底夜幕沉沉。
出站口的晚风凛冽刺骨,狠狠吹过来,吹得顾晏予下意识眯起双眼。
她抬手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裹紧衣衫,跟着拥挤的人流走出车站,换乘地铁,按着当初存下的路线图,坐了数站,又独自步行十几分钟。
终于,她找到了那条心心念念的街道。
夜色静谧,街灯绵长。
屿·影像的招牌灯箱依旧亮着,暖融融的**灯光,温柔又刺眼,和她记忆里、地图上的模样,分毫不差。
招牌旁印着一行细小的小字,距离太远,她看得模糊不清。
她快步走到街边光秃秃的法桐树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安静伫立。
正值盛夏,这棵法桐却没有半点枝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漆黑的夜空,像一只空荡荡张开的手,守着这条街。
她躲在树干阴影里,遥遥望着对面紧闭的玻璃门。
室内灯火通明,可玻璃贴着反光膜,隔绝了里外所有视线。她看不清店内的人影,只能清晰看见路灯倒映在玻璃上的光影,还有自己单薄狼狈的倒影。
晚风肆意吹乱她的长发,她缩着下巴躲在衣领里,眼底被风吹得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无数次萌生冲动,想抬手推门进去,哪怕只是看一眼,确认他好不好就够了。
可双脚却像被牢牢钉在地面,沉重得寸步难移。
就在她僵持犹豫之际,紧闭的玻璃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池景屿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肩头挎着熟悉的相机包,垂着眸,指尖低头敲击着手机屏幕,神情冷淡又专注。
时隔半年多未见,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愈发清晰锋利,短发利落干净,褪去了几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成熟清冷。
路灯的光影落在他侧脸,轮廓冷硬分明,依旧是她刻在心尖的模样。
他走到路边停下,低头点燃一根烟。
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烟身,姿态松弛又落寞,轻轻吐出一口白雾,他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
顾晏予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树后又缩了缩身子。
万幸,他的目光落在漫天夜色里,并没有发现躲在暗处的她。
短短一根烟的时间,漫长又短暂。
他掐灭烟头,精准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转身准备回工作室。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外套口袋微微松动,露出了一截灰色毛线。
松松散散搭在口袋边缘,格外显眼。
顾晏予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认得这截毛线,刻骨铭心。
这是她亲手织的那条围巾的边角,是当初她织错之后,拆掉重织、针脚比别处更紧致、独一无二的纹路。
是她熬了好几个夜晚,笨拙用心织出来的围巾。
时隔大半年,跨越千里,他竟然还一直带在身边,日日放在口袋里。
池景屿没有丝毫察觉,推门走进店内,玻璃门轻轻合上。
暖**的灯箱光芒包裹住他挺拔的背影,彻底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顾晏予后背轻轻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湿意狠狠涌上眼底。
她就这么静静躲在树后,足足站了五分钟。
对面的玻璃门再也没有打开过,里面安静无声。
良久,她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回头,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到地铁口,她抬手悄悄擦干净脸上的湿意,敛去所有狼狈,低头走进站内。
她早已提前买好了凌晨一点的返程硬座票。
空旷冷清的候车厅里,她独自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邻座是一对亲密的情侣,男生小心翼翼捂着女生冰凉的手,低头轻轻哈气取暖。女生笑着打趣他:“你的手比我还凉呢。”
耳边细碎温柔的情话,甜蜜又刺眼。
顾晏予默默转过头,望向漆黑的窗外,避开了所有温情画面。
凌晨,火车准时启程返程。
她从背包里掏出那条自己留存的、一模一样的灰色围巾,紧紧攥在手心。
柔软的毛线轻轻蹭着脸颊,温温热热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指尖轻轻敲下一行字:我去了你的城,你口袋里那条围巾,是我亲手织的。
短短一句话,藏尽了她所有的奔赴、思念与不甘。
她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保存进备忘录,藏起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与远行。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向后倒退,渐渐模糊、远去。
顾晏予将柔软的围巾轻轻贴在脸颊,闭上双眼,任由万千心绪,尽数沉于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