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从老鹰崖回来的第三天，李墨左臂上的黑线又延长了半寸。
每天子时，毒血逆行的疼痛准时发作，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沿着血管往上推。前两次他还能咬着牙硬扛，第三次疼得他从床上滚了下来，吓得阿梨哭了大半宿。好在图鉴说的半个时辰就是半个时辰，一刻不多，一刻不少。子时一过，疼痛消退，手臂上的黑线恢复成暗红色，像是蛰伏的毒蛇暂时闭上了眼睛。
龙脉丹的七种辅药他已经凑齐了五味，只差百年何首乌和玄参。这两味药铺里买不到现货，只能靠月华灵液催熟。金线蟾蜍前天刚产出一滴灵液，他用在了何首乌的种苗上，三天之内就能长到百年药力。玄参的生长周期更长，至少还需要五天。
也就是说，他还得再扛至少五个晚上的毒血逆行。
第三天清晨，李墨正坐在院子里配药，忽然听到镇北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起初是零星的尖叫，然后是密集的铜锣声，最后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哭喊。阿梨从巷口跑回来，小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李大哥！不好了！北边的山路上全是红蚂蚁！好多好多！把人家的牛都啃成骨头了！”
李墨放下药碾，站起身来。衣领里的壁虎已经弓起了背，墙角的蝎子也用尾针敲击着地面——它们都感应到了危险的气息。
“阿梨，把院门闩好，别出来。”他抄起装蝎子和白蛇的竹筒塞进怀里，快步走出巷口。
镇北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糟。
通往邻镇的土路上，铺天盖地的红色蚁群像一条流动的血河，从北边的山林里倾泻而出。那些红蚁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通体赤红，背上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嘴里伸出两对弯钩状的腭牙。它们经过的地方，草木瞬间被啃噬殆尽，连地皮都被刮掉了一层。土路旁边倒着一头耕牛，半边身子已经被啃成了白骨，伤口边缘挂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蚁尸——它们连被牛血淹死都不在乎，前赴后继地往上堆。
昭陵镇的几个神兽主已经带着自家的镇宅兽赶到了现场。赵坤的雷纹豹首当其冲，但豹子刚一靠近蚁群，就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嘶吼，不是威吓，是痛苦。它拼命用爪子刨自己的鼻子，眼球上翻，口吐白沫，完全不听赵坤的指令了。另外几家的白猿和独角羚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它们越靠近蚁群，就越狂躁，有一只独角羚甚至回头撞伤了自己的主人。
图鉴在李墨脑海中弹出分析：妖化红蚁——低阶妖虫。身体分泌高浓度蚁酸，遇空气挥发后产生强烈刺激性气味。此气味对嗅觉灵敏的神兽具有高度致幻作用，轻则发狂，重则永久损伤嗅觉神经。
“红蚁不是靠力量取胜的。”李墨喃喃自语，“是靠信息素。用神兽对付它们，等于用鼻子去闻毒气。”
他打开竹筒放出黑檀蝎，又松开袖口，让白鳞蛇游出。
“神兽的鼻子太灵，闻不得这种味道。但你们俩——一个没有鼻子，一个不怕酸。”
黑檀蝎从他掌心爬下来，落地的瞬间就锁定了目标。蝎子没有鼻子，它感知世界靠的是地面的震动和空气中的气味分子——而妖化红蚁分泌的蚁酸对蝎子而言不是毒气，是猎物留下的气息。图鉴之前就提过，黑檀蝎在野外的主要食物来源之一就是各种蚁类，它的神经麻痹毒素对甲壳类昆虫有天然克制。
蝎子的尾针高高扬起，朝着蚁群最密集的方向弹射而去。它没有正面冲进蚁群，而是绕到侧面，从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猛地扎进蚁群边缘。尾**入地面，一股极细的暗红色毒液顺着土壤的缝隙扩散开来。毒液接触到红蚁的瞬间，那些红蚁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六条腿同时僵住，从外到内一层层停止活动，以蝎子刺入的位置为圆心，方圆五尺内的红蚁尽数麻痹僵倒。
“好。”李墨低声赞了一句。
但红蚁的数量太多了。蝎子的毒液虽然高效，但覆盖范围有限，它一次只能麻痹一小片区域，而蚁群的宽度足有十几丈，源源不断地从山林里涌出。蝎子刚麻痹完一波，后面的红蚁就踩着同伴的**继续往前冲。
就在这时，李墨感觉到了左手腕上一阵冰凉——白蛇动了。
白鳞蛇沿着路边一棵枯树蜿蜒而上，在树枝最高处盘起身子。它昂起头，淡绿色的眼睛扫过整个蚁群，然后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
那不是普通的嘶鸣。是一种带有穿透力的高频声波，人耳只能听到尖锐的嘶嘶声，但图鉴显示，白蛇发出的声波频率远远超出了人类的听觉范围。声波传入地下，穿过蚁群，一直抵达山林深处的蚁巢核心。
白蛇的目标不是普通红蚁，是蚁王。
十几息之后，蚁群正中央的地面突然隆起一个大包，泥土向四周炸开，从地底钻出一只体型堪比成年家犬的巨大红蚁。它的背上长着三对透明的翅膀，腹部鼓胀如球，嘴里不断喷出赤红色的蚁酸雾气——这就是蚁王。
白蛇等的就是这一刻。它从树枝上弹射而出，在落地的一瞬间将身体拉成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精准地缠上蚁王的腹部。它的绞杀术对大型神兽都能生效，对这只蚁王更是不在话下——蛇身收紧的一刹那，蚁王的腹甲发出咔嚓的碎裂声，蚁酸从破裂的腺体中喷涌而出，溅在白蛇的鳞片上，嗤嗤作响。但白蛇的鳞片上迅速分泌出一层透明的黏液，将蚁酸隔绝在外，毫发无伤。
蚁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六条腿疯狂挣扎了几下，最终软软地瘫在地上。它一死，整个蚁群的信息素指挥系统就崩溃了。后面的红蚁开始原地打转，不再有组织地往前推进，而是像没头**一样四处乱窜。
李墨看准时机，从怀里掏出一把雄黄粉，沿着蚁群撤退的路线撒了一条弧线。雄黄对虫蚁有天然的驱避作用，红蚁虽然妖化了，但底层本能还在。它们在雄黄线前停住了脚步，然后掉头朝山林的方向撤退。
从蚁群出现到全线溃退，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土路两旁的镇民们全部愣在原地。他们刚才还在拼命往后跑，有人爬上了树，有人躲进了路边的石磨底下，有人在喊神兽司的人快来增援。现在，他们全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个站在土路中央、左臂袖子挽起、手腕上五道红印微微发亮的年轻郎中。他脚边伏着一只黑檀色的蝎子，枯树上盘着一条白鳞蛇，肩头趴着一只懒洋洋的壁虎。
赵坤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的雷纹豹已经恢复了神志，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鼻子还在往外冒血。赵坤看着李墨，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李墨说谢谢。不只是他，周围几个神兽主也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李墨——有感激，有惭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们花了几百上千两银子买的镇宅神兽，在真正的危机面前还不如几只虫子。
李墨把蝎子和白蛇收回竹筒，拍了拍手上的雄黄粉，淡淡说了一句：“不用谢。红蚁的巢穴还在山里，蚁王死了还会有新的蚁王出来。你们要是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三天之内组织人手去把蚁巢端了。我可以提供驱虫药。”
说完，他转身往破宅的方向走去。身后，一片沉默。
阿梨在巷口等他，远远看到他就跑了过来：“李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李墨揉了揉她的脑袋，忽然脚步一顿，伸手按住了左臂。黑线的位置在发烫，距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但疼痛已经开始提前发作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蜈蚣淬炼带来的剧毒反噬，正在加速恶化。
“得尽快把龙脉丹炼出来。”他低声说了一句，推开了破宅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