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那句“做梦来永安巷的红楼看看”时,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小机灵鬼。
明明是自己琢磨出了门道,偏要编个做梦的幌子哄她那傻朋友,连编瞎话都编得这么歪七扭八的。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又摩挲了一圈。
面上仍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可眼底那层霜似乎薄了些许。
没过一会儿,那小厮从二楼颠颠地跑了下来。
满脸堆笑地凑到苏糯绾桌边,一面把几碟菜和布上桌面,一面压低声音汇报。
“公子,小的给您打听清楚了。今日二楼一共三位花娘。”
“柳娘会弹古筝,张娘舞技了得,还有一位阮娘擅唱昆曲,是我们这儿的艺牌。旁的就没了,贵客室今儿只开了两间。”
苏糯绾点了点头:“行。一会儿若是有需要,我再来唤你。”
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您二位慢用!”
说完又颠颠地跑开了。
崔云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酱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
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酒楼里的饭菜也不过如此嘛,还没我家厨子做得好呢。”
苏糯绾笑着回她。
“那毕竟也不是酒楼…”
忽然大堂正中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人群往中间聚拢了些,伴随着几声欢呼和喝彩,隐约有人在喊“阮姑娘来了”。
苏糯绾循声望过去,只见大堂中央搭着一座小小的红木台子。
此刻走上台去的女子身姿婀娜,身着艳红色的窄袖衫裙,外罩一件烟罗披帛,面容隐在薄纱帷帽后,看不真切。
一步一扭地在台中央落了座,怀中抱着琵琶。
看样子,这便是方才小厮说的阮娘了。
苏糯绾凝眸细看,只见那女子微微侧身,指尖在琵拨了一下,一串音符如水珠滚落玉盘。
然后她开口了,嗓音柔媚低回,如浸了蜜的糯米酒从舌尖上慢慢淌下来。
苏糯绾的筷子没拿稳,“啪”地掉了一只,在玉盘里碰出清脆的响。
战栗从背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这个声音。
和昨夜偏殿里她隔着铜镜听见的那个女声一模一样。
阮娘就是那个女人。
崔云舒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绾姐儿?”
.
大堂西侧。
陆凛的视线也落在台上那抹艳红上。
那个声音落入耳中的瞬间,他就认出来了。
放下茶盏,陆凛透过层叠人影,看见苏糯绾微微前倾着身子盯着台上的模样。
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像一头发现了猎物踪迹的小兽,浑身绷着紧张而又兴奋的劲儿。
侧过头,对不远处佯装看热闹的赵玦使了个极轻的眼色。
赵玦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台前的方向挪了几步,融进了围观的人群中。
绮香楼里的红灯笼晃晃悠悠地亮着。
一曲唱罢,好戏才刚要开场。
台上的琵琶声还在继续,阮娘拨弦的姿态在红烛暖香里摇曳。
苏糯绾侧耳辨认那嗓音,越听越觉得和昨夜偏殿里的女声分毫不差。
正想拉着崔云舒再往前凑半步看个清楚。
前方忽的传来一阵骚动。
男人喝得满脸通红,踉跄着挤到台前。
手里攥着一只酒壶,冲着台上那阮姑娘直嚷嚷:“阮姑娘!老子要买你的初夜!多少钱你开个价!老子有的是银子!”
十足的富商模样。
台下哄笑起来,有人起哄有人喝彩,也有人嫌他唐突了佳人发出嘘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