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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风巷1982 锋行万里 2026-09-03 14:05:50

坡道那段冰面被早起的自行车轧出纵横交错的沟痕,一道一道凸起来,像搓衣板的反面。
赵世盛走在最后面,怀里揣着医院开的药方,棉袄口袋鼓起来一块。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盘算着买药的钱该从哪笔账上匀。
小凯冲上坡顶的时候脚下一蹬就滑了出去,起先还张开胳膊平衡着,脸上带着得意。速度越来越快,风灌进领口,他慌了,脚下绊到一道冰棱,整个人朝前扑。
“啊——”
建华离他最近。赵世盛看见小儿子冲出去,那两步踉跄在冰面上,伤着的右手还往前伸。他张嘴要喊“别动”,话没出口,两个人已经摔在一起了。
建华垫在底下。受伤的右手肘先着了地。
“唔。”一声闷哼。建华蜷成一团,脸白得像纸,汗从额角冒出来。
赵世盛三步并两步跨过去蹲下,掀开棉袄袖口,纱布被血浸透了,伤口裂了。手腕也扭了,肉眼可见地肿了一圈。
“疼……爸……疼……”建华咬着牙,声音在抖,但没哭。
“能走吗?”
“能。”建华挣扎着站起来,右脚一沾地又皱紧了眉——脚踝也崴了。
赵世盛蹲下去:“爸背你。”
“我自己能走。”
“别逞能。”
建华趴在父亲背上。棉袄后领磨着赵世盛的侧脸,没走几步,背后传来小凯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
赵世盛没有回头,只把建华往上掂了掂:“知道。跟紧了,别摔。”
后面传来罗益然低沉的嗓门,训斥声像石头碾过沙地。
赵世盛走在前面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去劝。他感到背上的建华又往下滑了一点,两只小手攥着他肩头的棉袄,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知道孩子疼,但建华一直没再出声。
胡同口刘婶正提着煤球炉出来,看见这行人“哎哟”了一声:“建华这是咋了?”
“冰上滑了一下。”赵世盛说得轻描淡写。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解释谁推的谁摔的,只是把建华的后脑勺往自己颈窝里靠了靠,免得刘婶看见孩子脸上的冷汗。
赵家门推开,王秀英已经回来了。看见建华趴在丈夫背上她“哎哟”一声跑过来,赵世盛把建华放在椅子上,退开半步让妻子查看。脚踝肿得像馒头,青紫一片,纱布上的血已经干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扯着疼。
王秀英眼圈红了,赵世盛站在那里没有动,等妻子检查完了才开口:
“秀英,打盆热水,先擦擦。”
王秀英扶着建华往里走,经过罗益然和小凯身边时顿了一下:“老罗,带孩子回去吧。冻了一夜了。”
语气温和,但赵世盛听得出来,那温和里有一层薄薄的客气。
妻子没有责怪,只是那股客气把罗家人往门外推了。
罗益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世盛走过去拍了拍他肩:“回去吧。老**那边有秀英盯着,你放心。”
罗益然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点了下头,拉着小凯回了对门。院门关上,冷风被挡在外面。
赵世盛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听见里面传来罗益然压着火的嗓门——不是骂,是训斥声,像一锅水烧到半开咕嘟咕嘟响,闷着。
“老赵,”王秀英在屋里喊,“你来搭把手,建华手肿得脱不了袖子。”
赵世盛转身进屋,把对门的声音关在了外面。
建华坐在床边,王秀英正小心翼翼地剪开棉袄袖口。赵世盛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建华另一只手:“忍一下。”
剪子沿着缝合线走,纱布揭开的时候,建华整个人绷成一块石板,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赵世盛注意到孩子的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没有说“别怕”,只拿手掌覆在建华手背上,轻轻压着。建华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对门的训斥声忽然停了。然后是笤帚掉在地上的声音,啪嗒一声脆响,隔着院墙传过来。
赵世盛给建华擦药的手没停,但王秀英抬了一下头。
“算了。”他说。
“什么算了?”
“老罗心里有数。”
建国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爸,小凯是不是又惹祸了?”
赵世盛把药膏盖子拧紧:“去给你弟倒杯水。”
“爸……”
“去。”
建国走了。赵世盛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罗家院门紧闭,堂屋的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
但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的空气——罗益然抄起笤帚又放下了,小凯缩着肩膀站在那里,父子两个隔着一步远,谁也没看谁。
赵世盛太熟悉这种沉默了。他自己小时候犯了错,父亲也是不说话,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坐就是一整夜。
身后传来王秀英的声音:“老赵,药敷好了。”
赵世盛转过身来。建华已经躺下了,右手搁在枕头边上,纱布换了新的。小脸还白着,但眉头舒展了些。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建华的头。
“明天不上学了,在家歇一天。”
“那作业怎么办?”
“让建国帮你抄题目,你再做。”赵世盛顿了顿,“**说你冲过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自己手上有伤。”
建华别过脸去:“他要摔了。”
“嗯。”
“他要是摔了,脸就蹭冰上了。”
赵世盛没有接话,只把建华露在外面的那只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他发现纱布的边缘又渗出一丝红来,但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匀了。
晚上,赵世盛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铅笔在纸上写写划划,数字对了好几遍都对不上。
罗益然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两次,第一次从对门出去,往巷口走,二十分钟后又回来。赵世盛没有抬头去看。
又过了一刻钟,罗益然站在赵家院门口,敲了三下。
赵世盛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罗益然站在门槛外面,棉袄敞着领口,手里捏着一支笔——黑色笔杆,金色笔夹,笔帽上那个“奖”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赵哥,”罗益然把笔递过来,声音闷闷的,“小凯捡到的,刚才才想起来还。”
赵世盛接过笔。他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笔帽上的细缝,然后把笔收进怀里:“找着就好。建国为这个难过了半天。”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罗益然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赵哥,我……”
“回去歇着吧。”赵世盛说,“老**那边明天我再过去看看。”
罗益然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堵着没说出来,最终只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院门关上的时候,赵世盛听到对面那扇门也响了——很轻,像是被人慢慢合上的。
他拿着笔回到屋里。建国正在灯下写作业,看见父亲手里的笔,眼睛一亮:“爸,找着了?”
赵世盛把笔放在桌上。建国一把抓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擦掉笔杆上的灰,收进文具盒里。
“罗叔骂小凯了?”建国忽然问,声音低了下来,“我听见那边有动静。”
赵世盛没接话。
“其实小凯也不是故意的。”建国翻开作业本,铅笔尖落下去,“建华说别怪他。”
赵世盛坐下来重新拿起账本。数字对上了,他画了一个圈。
窗外屋檐下,冰凌开始化了。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坠,啪嗒,啪嗒,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赵世盛写完了最后一行数字,把账本合上。他想起下午建华趴在背上说的那句话——“他要摔了”。
三个字。不多不少。就像小凯站在对门堂屋里,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攥着那支焐了一夜的笔,始终没把它掏出来。有些东西在八岁的孩子心里已经变了形状,像冻雨裹住树枝,看上去是透明的,掰开来才知道下面那层是硬的。
赵世盛站起来,把煤炉的铁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面添了一块新煤。火苗舔上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对门罗家的灯已经灭了,窗帘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知道是说给妻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孩子像白纸,咱们画什么,上面就留什么。”
王秀英从里屋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凯那孩子……”她没有说完。
“还小。”赵世盛说。
“我不是怪他。”王秀英顿了顿,“我是怕。”
怕什么,她没说。
赵世盛也没有问。他只是把炉盖子合上,转身去了里屋。灯绳拉了一下,堂屋暗下来,只剩下炉膛里那团火一跳一跳地亮着,在墙壁上晃出两个交叠的影子。看起来像一个人,又像两个。
天快亮了。对面的灯还没有亮起来。
赵世盛知道罗益然没睡着。他也知道,有些话像冰凌上的水珠——够沉了,还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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