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以后，爱德华先注意到了门上的徽记。
冒险家协会正门上方悬着一枚很大的八向星，由深色金属制成。四道较长的尖角分别指向上下左右，另外四道稍短一些，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很容易辨认。
爱德华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枚徽记。
那东西现在还收在自己房间的小盒子里。铜制的，只有小小一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只展开双翼的鸟，鸟身中央套着一个圆环。
和眼前的八向星完全不同。
无根者。
那个原本毫无意义的图案，如今已经有了名字。
爱德华又想起了药草店里的那个女孩。
她腰间也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徽记。
如果八向星代表冒险家协会，那么那只展翼鸟代表的，就是无根者吗？
那个女孩为什么也会有？
她和无根者，到底是什么关系？
“哥？”
舒尔已经走到门前，回头看他：“你看什么呢？”
爱德华收回视线。
“没什么。”
他跟了上去。
冒险家协会的大门比他想象中要沉一些。推开以后，里面的声音也跟着一下涌了出来。
说话声、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笑声混在一起。大厅里的人不少，却不像街上那么杂乱。大部分人身上都带着武器，有人刚从外面回来，靴子边还沾着泥，也有人围坐在长桌旁，把几枚不知道从什么东西身上取下来的硬壳摆在桌上。
舒尔刚进门，脚步就慢了下来。
爱德华也朝四周看去。
从外面看，这栋建筑已经比附近的商铺大上一圈，里面却还要更深一些。正对入口的是几处木制柜台，几个协会职员正在后面忙碌。右边整面墙几乎都被一块巨大的木板占满，上面钉着大大小小的纸张，有些边角已经卷了起来，还有不少地方只剩下钉孔。大厅中央摆着几张长桌，再往里面则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里算不上多大的协会。
芬妮以前见过王都的协会，光是接待冒险家的大厅就远不是眼前这栋两层建筑能够相比的。不过对茱妮亚来说，这已经是最近的一处冒险家协会了。
舒尔仰着头看了一圈。
“我们镇为什么没有？”
芬妮看了他一眼：“要那么多协会做什么？”
“可是赫斯特有。”
“赫斯特又不只管赫斯特。”
舒尔没听明白：“那还管哪里？”
“附近都归这里。”
芬妮朝那面挂满纸张的木板扬了扬下巴。
“茱妮亚也一样。真有什么事情需要冒险家处理，消息最后多半会送到这里。”
“所以这里也会有茱妮亚的委托？”
“有事的话就有。”
舒尔立刻朝那块木板走过去。
爱德华也跟了过去。
走近以后，才发现上面的纸比从门口看见的还要多。每张纸最上方都写着地点和报酬，有些还盖着八向星的印记。最下面的一排内容看起来简单得多，其中一张是帮附近农场寻找跑丢的牲畜，另一张则是护送一批货物前往邻近的村子。
舒尔一张张看过去。
“这个也算冒险？”
他指的是找牲畜的那张。
芬妮走到两个孩子身后：“算委托。”
“可是只是找东西。”
“谁规定冒险家每天都要去打魔兽？”
舒尔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人规定。
爱德华已经看向了另一张。
那张纸上写着清理道路附近出现的魔兽，下面还标着几个他看不太懂的记号。
“这些是什么？”
芬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委托等级。”
“和冒险家的等级一样？”
“差不多，不过不是一回事。”
爱德华还想问，旁边忽然有人伸手，把另一张委托从木板上揭了下来。
纸张从三个人眼前一晃而过。
那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背后挂着一把长剑。他拿着委托走到柜台前，把纸递了过去。
“这个。”
柜台后的职员接过来看了一眼。
“一个人？”
“还有两个。”
职员点了点头，把那张委托放到一旁，继续和他说起之后的事情。
舒尔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芬妮见他盯得认真：“想看就过去一点。”
舒尔马上往柜台那边挪了几步。
爱德华也跟在后面。
大厅里还有不少他们以前没有真正见过的东西。有人正在另一处柜台交付委托，桌面上摆着一只用布包起来的兽角；靠近楼梯的墙上则挂着几张地图，其中最大的一张标出了赫斯特以及周围的道路和聚落。
爱德华很快在上面找到了茱妮亚。
和赫斯特相比，它只是地图上一个并不起眼的小镇。附近还有更多大大小小的村庄，几条道路从赫斯特向不同方向延伸出去，连接着农场、驿站和更远的聚落。
赫斯特的协会管的显然比一座城镇大得多。
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声。
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东西从里面出来，险些和迎面的人撞在一起。
“抱歉！”
他赶紧侧过身让开，怀里的东西差点又掉下来，好不容易扶稳以后才匆匆往柜台另一边走。
舒尔看了他一眼。
“他也是冒险家？”
“看着不像。”爱德华说。
“为什么？”
“哪有冒险家帮协会搬东西的。”
芬妮在后面听见了：“怎么没有？”
爱德华回头：“真的有？”
“欠钱的时候什么都干。”
舒尔立刻又看向那个年轻人。
芬妮笑了一下：“骗你的。”
“……”
爱德华也转了回来。
两个人现在已经有点不知道妈妈说哪句是真的了。
大厅另一边，有几个人正站在一处单独的柜台前排队，看年纪都不算大。其中有人明显有些紧张，一直低头检查手里的东西，还有一个年轻女孩正小声背着什么，背了两句又忘了，只好重新开始。
舒尔看了一会儿。
“他们在干什么？”
芬妮也看过去。
“新人登记。”
“登记以后就是冒险家了？”
“哪有那么简单。”
“那还要干什么？”
“登记、测试，协会确认以后才算正式通过。”
舒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很难吗？”
“看人。”
“妈妈以前也测过？”
芬妮顿了一下。
“当然。”
“难不难？”
“忘了。”
舒尔明显不信。
芬妮已经朝新人登记的方向走了几步。
“不是想看吗？”
舒尔马上跟上。
爱德华也走了过去。
越靠近那边，人反而没有大厅中央那么多。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协会职员，旁边还有一道敞开的门，从这里能看见里面一块不大的空地。几个人正在那里等着，其中有刚才排队的新人，也有陪着他们一起来的人。
墙边摆着一些爱德华认不出来的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块放在木制底座上的半透明石头。
它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表面并不光滑，里面却隐约能看见一些很淡的纹路。
舒尔立刻被它吸引了。
“那个是什么？”
芬妮也看了一眼。
“测试用的。”
“测什么？”
“很多东西。”
“比如？”
“等会儿你自己看。”
正说着，里面已经有人叫到了下一个名字。
一个年轻人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似乎等得太久，起身时没注意脚边的包，鞋尖一下勾在带子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旁边的人赶紧让开。
年轻人好不容易站稳，自己先尴尬地笑了一下。
“抱歉。”
协会职员抬头看他。
“你还没开始呢。”
“……我知道。”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年轻人的耳朵明显有些红，赶紧把自己的包踢到长椅下面，这才朝测试的地方走去。
舒尔看着他。
“他好像很紧张。”
“第一次来都差不多。”芬妮说道。
“妈妈以前也这样？”
“没有。”
“真的？”
“真的。”
爱德华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句话最好先不要完全相信。
里面的测试很快开始了。
年轻人按照协会职员的要求站到那块半透明石头前，先听了一遍说明，然后才有些迟疑地把手放上去。
舒尔不自觉往前凑了一点。
就在这时，芬妮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的脚步停住。
爱德华和舒尔也回过头。
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上带着明显属于长途行动留下的风尘，腰间佩着武器，一只手随意搭在剑柄旁。她原本像是正准备从大厅另一边离开，却在经过这里时停了下来。
女人没有看两个孩子。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芬妮身上。
芬妮看着她，明显也有些意外。
大厅里依旧有人说话，有人在柜台前交接委托，也有人从两人之间经过。她们却隔着来往的人群对视了片刻。
最后还是女人先笑了。
“还真是你。”
芬妮脸上的意外也慢慢变成了笑意。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