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是慢慢飘出来的,是炸开的。像一堵墙推过来,把整个防空洞灌满。先是牛油的醇厚,然后是辣椒的焦香,花椒的麻香,豆瓣酱的咸鲜,一层叠一层,密不透风。有个扛摄像机的记者打了个喷嚏,手里的机器差点摔了。
“这什么味儿?”他揉了揉鼻子,“怎么闻着跟烧锅炉似的?”
没人回答他。整个防空洞静得能听见柴火“噼啪”的声响。谭一勺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长柄勺悬在空中,一滴油从勺尖滴落,砸在案板上,溅开一小朵油花。他盯着陈火旺面前那口鼎,看了很久,才把勺子放下。
陈火旺把鼎端下来,放在案板上,拿布擦了擦手,转身对主持人说:“好了。”
主持人愣了一下:“好、好了?”
“好了。”
评委席上,戴眼镜的老头站起身,走到鼎前。他没拿勺子,先凑近闻了闻,然后才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汤底,吹了吹,倒进嘴里。
汤入口的瞬间,老头的手抖了一下。他闭着嘴,含了足足五秒钟,才咽下去。然后他放下勺子,回到座位上,一言不发。
第二个评委是个中年女人,她舀了一勺,尝了一口,勺子停在嘴边,半天没放下。第三个评委是个年轻男人,他尝完,抬头看了陈火旺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底,又尝了一口。
沉默。三个人都没说话。
台下开始有人喊:“到底啥味儿啊?评个分啊!”
戴眼镜的老头终于开口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声音有点哑:“我吃了四十年火锅,没尝过这个。”
他顿了顿:“这汤底——像活的。”
“像活的?”女评委皱着眉头,又舀了一勺,“什么意思?”
老头没答,只是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慢,像在品一壶老茶。他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们尝。”
女评委犹豫了一下,也把碗端起来。汤入口,她的眉头先是一紧,随后松了,眼睛睁大了些。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这次没吹凉,直接倒进嘴里。
“烫——”她吸了口气,却没放下勺子。
年轻男评委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在汤底里搅了一圈。油面裂开一条缝,底下的汤色透出来,不是常见的红,是暗金色,带着一层细密的油珠。他夹起一粒花椒,放在舌尖上,嚼了一下。
“咔”的一声,花椒碎了。他的表情僵住,顿了两秒,才说:“这个麻——会走。”
“走?”
“从舌尖走到舌根,再往喉咙里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他放下筷子,看着陈火旺,“你放了什么?”
陈火旺站在灶台边,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花椒,辣椒,豆瓣,牛油,醪糟,冰糖。”他停了一下,“还有一口井的水。”
“井水?”老头问。
“防空洞后面那口老井,**时候打的。我昨天试了,水还甜。”陈火旺说,“井水里的矿物质不同,熬出来的底料,醇厚度不一样。”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打分表上写了个数字。女评委看了一眼,也写了。年轻男评委没动笔,他盯着陈火旺看了几秒,问:“你那口鼎,是哪来的?”
陈火旺没接话。他把鼎端起来,用布盖好,放进帆布袋里,拉上拉链。
谭一勺站在对面灶台,锅里的底料已经装好,装在三个白瓷碗里,齐整地摆在托盘上。他端着托盘走到评委席前,放下,退了一步:“三位,请。”
老头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谭一勺的汤底。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尝了一口。女评委也尝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