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过中天,后山的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幔,遮住了半山腰的松林。
沈青梧贴着崖壁走,脚步压得极轻。她没走白日那条路,而是绕到东侧一处碎石坡,踩着凸起的岩棱往下滑。碎石簌簌落下去,听不见回响,谷底深得像是张开了嘴。
她摸到那根斜生的老松时,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怀里的小白掀开衣襟探出脑袋,圆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别出声。”她低声说,把小白按回怀里。
老松后面有一条窄缝,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沈青梧吸了吸肚子,贴着冰凉的石壁蹭进去,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三面峭壁围住的谷地,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几丛幽蓝色的萤草在溪边发着光。
锁链声从谷地深处传来。
“大半夜的,鬼鬼祟祟。”老疯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没睡醒的烦躁,“你当老头子我聋?”
沈青梧没接话,快步穿过萤草丛,走到那根石柱前。老疯子披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袍子,锁链缠在腰间,正歪靠着一块大石头,半眯着眼看她。
“出事了。”她蹲下来,压低声音,“苏婉清知道我来过这里。”
老疯子眯着的眼忽然睁开了。
他盯着沈青梧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那点懒散的弧度慢慢收起来。锁链在他腰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他整个人绷紧了一瞬。
“苏婉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沈青梧摇头,“她今天把我叫去清溪洞喝茶,说要给我丹峰正式弟子的名额,条件是交出我的炸炉心得。我搪塞过去了,可她临走时——”她顿了一下,“她说,后山幽谷里关着一个老疯子,让我少去。”
老疯子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沈青梧几乎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谷底的萤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溪水声潺潺的,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你来了几次?”老疯子终于开口。
“三次。”
“路上绕了几道弯?”
“三道。”
老疯子又沉默了。他低下头,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响了一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楚。过了好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冷,像石子砸在冰面上。
“三次,三道弯,她都能知道。”他抬起眼,“这丫头,背后有人。”
沈青梧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她一个内门弟子,炼气九层的小丫头,没那个本事盯住幽谷的动静。”老疯子把锁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声音压得低低的,“幽谷外围有我布下的迷瘴阵,寻常修士进来,走不了三步就得转出去。她能知道你来了,要么是有人替她看着,要么——”
他顿住,没往下说。
“要么什么?”
“要么她身上的东西,不一般。”老疯子盯着沈青梧的眼睛,“她有没有戴什么特别的饰物?或者身上有没有什么气息,让你觉得不舒服?”
沈青梧回想了一下。清溪洞的茶香、苏婉清温温柔柔的笑、那双总是**三分笑意的眼睛。
“她腕上戴了一只玉镯,”她慢慢说,“青白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流转。我盯了两眼,觉得有点晕。”
老疯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锁链被他攥得吱嘎作响,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气,声音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以后,少来幽谷。”
“什么?”
“我说,你以后少来。”老疯子松开锁链,看着她,“这地方不太平了。你再来,迟早要出事。”
沈青梧皱了皱眉:“那炸炉的事——”
“炸炉的事,我教你的够用了。”老疯子打断她,“剩下的,你自己悟。你那个脑子,比老头子我灵光。”
沈青梧沉默了。
她看着老疯子,看着他那张被锁链磨出深深勒痕的脖子,看着他破袍子底下露出的肋骨。他嘴上说得轻巧,可她分明看见,刚才他攥锁链的时候,指头都在发抖。
“苏婉清为什么会知道幽谷?”她没接他那个话茬,追问了一句,“她一个内门弟子,连后山的路都不常走,怎么知道这里关着人?”
老疯子没答。
他偏过头,看着谷底那片幽蓝色的萤草,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绷得紧紧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沈青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幽谷的封印,是我自己布的。”
沈青梧愣住了。
“……什么?”
“我说,这封印是我布的。”老疯子转过头来,眼中那点寒光已经褪了,只剩一片浑浊的疲惫,“几十年前的事了。为什么布,我不说,你也别问。”
他顿了顿:“你只要知道,这地方不是天然隐蔽的。有人要查,总能查得出来。”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追问,可看着老疯子那张写满“别问了”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蹲在石柱前,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灌进她衣领里。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轻轻呜了一声。
老疯子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以后要找我,别走幽谷。”他说,“你去采药的时候,往东面走,过了第三道山涧,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掀开,里头有个铜铃。”
“铜铃?”
“摇了铜铃,我听得见。”老疯子说,“听见了,我会在山涧那边等你。有事说事,没事别来。”
沈青梧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点了点头:“好。”
“还有——”老疯子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地她身上,“你那个《炸炉笔记》,还有你丹田里那颗种子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露。苏婉清问什么,你都别接。”
沈青梧心口一紧:“她知道种子的事?”
“她不知道。”老疯子说,“但她要是知道你有那本笔记,迟早会顺藤摸瓜。那丫头心术不正,天赋越高,越容易走上歪路。她背后的人——”他顿了顿,“不提也罢。”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帛书,丢到沈青梧脚边。
“这是什么?”
“一套吐纳功法,粗浅得很,普通人练了强身健体。”老疯子说,“你拿回去,每天早晚各练一遍。”
沈青梧捡起帛书,展开一看,上头用朱砂画着几幅小人图,线条简陋,旁边标注着呼吸的节奏和经脉走向。确实粗浅,比她见过的任何功法都简单,但每一幅图旁边都用蝇头小字写着一句口诀,读起来朗朗上口。
“为什么给我这个?”她问。
老疯子哼了一声:“炼丹师不能只有丹道,修为才是根本。你这身子骨,太弱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嫌弃得很,可沈青梧低头看着那卷帛书,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攥了攥帛书,把它塞进怀里,贴着那本《炸炉笔记》放好。
“多谢前辈。”
老疯子别开眼,甩了甩锁链:“滚吧。天快亮了,别让人看见你从这条路上回去。”
沈青梧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疯子一眼。他正靠着石柱,半阖着眼,锁链垂在腰间,像一尊破旧的石像。
“前辈。”她轻声说,“等我炼出能治你身上锁链的丹,我就来给你解开。”
老疯子的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少说大话。”他嘀咕了一声,“滚。”
沈青梧笑了一下,转身钻进那条窄缝里。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回头看了一眼谷底。月光照不进那片幽谷,只有萤草的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几粒不肯熄灭的星子。
沈青梧挤过窄缝,夜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急着走,贴着石壁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月光,才沿着碎石坡往上攀。
爬到半途,她忽然停住。
身后谷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锁链响——短促,沉闷,像有人猛地拽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幽蓝色的萤草光纹丝不动,谷底静得像一口枯井。
小白在她怀里拱了拱,低低呜了一声。
“没事。”她低声说,把衣襟拢紧了些,加快了脚步。
回到住处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她翻进窗子,把帛书展开铺在枕下,又取出那本《炸炉笔记》掂了掂。手指摩挲过泛黄的封皮,她想起老疯子说“一个字都不能往外露”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的冷意。
她把两样东西塞进床板夹层里,躺下来,盯着房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