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赵德贵的事传得比风还快。不过两日,“炸炉仙子”四个字已经从杂役院飘到了外门丹坊,连后山砍柴的弟子都听了一耳朵。
沈青梧蹲在废渣堆边,正把一截干瘪的寒霜果根茎往布袋里塞,矮胖姑娘颠颠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青梧!内门的人送来的!”
沈青梧接过纸条展开,上面一行簪花小楷,字迹秀雅端正:“沈师妹,闻君丹道奇才,心向往之。今日申时,洞府品茶,盼君一叙。——苏婉清”
矮胖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圆:“苏婉清?!内门丹峰那个天才师姐?她找你喝茶?”
沈青梧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申时,我还有半个时辰。”
“你就不怕?”矮胖姑娘压低声音,“内门的人,向来不跟咱们杂役打交道。她突然找你,准没好事。”
沈青梧拍了拍手上的土:“总得去看看。人家都递帖子了,不去,反倒显得我心虚。”
她回了趟小木屋,把布袋放下,又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小白跳上桌,拿鼻尖拱了拱她的手,低低呜了一声。
“你留屋里。”沈青梧按住它的脑袋,“内门的事,你跟着不方便。”
小白不情愿地甩了甩尾巴,蜷回床角。
申时整,沈青梧站在苏婉清的洞府门前。洞府在半山腰,青藤垂挂,石门半开,一缕淡雅的檀香从门缝里飘出来。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里头传来一道清润的女声,不疾不徐。
石门缓缓推开。洞府不大,布置却极雅致——石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泉水正从竹****流入一只石盆,水声叮咚。苏婉清坐在石桌后,一身月白长裙,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捏着一柄白玉茶匙,正往杯中拨茶叶。
她抬起头,看见沈青梧站在门口,唇角微微弯了弯:“沈师妹?快进来坐。”
沈青梧在石桌对面坐下。苏婉清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浮着几片嫩绿的灵芽。
“尝尝,这是我前些日子从灵茶园讨来的‘青芽露’,火候轻了些,不过胜在清甜。”
沈青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回甘却极快,一缕灵力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温的。
“好茶。”她放下杯子,“苏师姐找我来,不会只是喝茶吧?”
苏婉清笑了笑,没急着答话。她又往自己杯里添了茶,指尖转着杯沿,慢悠悠地开口:“沈师妹,你在杂役院的事,我听说了。赵德贵那事,办得漂亮。”她顿了顿,“还有你那‘炸炉’的本事,也传得挺远。”
沈青梧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
“我向来喜欢有本事的人。”苏婉清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在杂役院待着,埋没了。我要是你,早就想个法子,往丹峰走一走了。”
沈青梧抬眼:“丹峰?我一个杂役弟子,连外门都够不着,怎么走?”
苏婉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可以引荐你。”
洞府里安静了一瞬。竹**的泉水还在叮咚响。
“引荐?”沈青梧重复了一遍,“条件呢?”
苏婉清笑了一下,笑容温温柔柔:“沈师妹是个聪明人。我听说你每次炸炉,都能从里头悟出些门道来——温度、配比、炸裂的角度,你都记在册子上?”她微微倾身,“你把那些心得抄一份给我,我保你进丹峰做个正式弟子。”
沈青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苏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笑,却深不见底。
她忽然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苏师姐,您太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心得?就是运气好,炸了九次没把自己炸死。要说门道——”她摊了摊手,“真没有,全是瞎蒙。”
苏婉清的笑容顿了一下。不过那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她很快又弯起嘴角:“沈师妹这是谦虚了。我听说你上次在废渣堆里配出一味清肠散,药性猛得能把耗子撞晕——这可不是瞎蒙能蒙出来的。”
沈青梧心口微微一紧。那事才过去两天,连杂役院的人都未必全知道,苏婉清一个内门弟子,消息倒是灵通。
“耗子那事啊。”她咧嘴笑了笑,“那是药性配岔了,阴差阳错。我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连个正经丹炉都买不起,天天蹲废渣堆里捡烂菜叶子。”
苏婉清盯着她看了片刻,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洞府里的檀香似乎更浓了些,衬得那张秀美的脸有些模糊。
“沈师妹当真没有心得?”
“真没有。”沈青梧一脸诚恳,“我要有心得,早炼出好丹了,也不至于炸炉炸得全宗都知道。”
苏婉清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时,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也罢,是我唐突了。喝茶,喝茶。”
她提起茶壶,又给沈青梧添了一杯。茶汤注入杯中,水声潺潺。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对了,沈师妹,你在后山采药的时候,可曾遇到过什么人?”
沈青梧端着茶杯的手没动:“后山?那地方除了毒蟒就是瘴气,哪来的人?”
“也是。”苏婉清笑了笑,“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后山幽谷里关着一个老疯子,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你一个姑娘家,别往那边去。”
沈青梧低头喝茶,声音平平的:“知道了,多谢师姐提醒。”
苏婉清又笑了,那笑容温婉端方,像一幅画上的观音像:“我就说嘛,沈师妹是个明白人。咱们修行中人,最要紧的就是分寸。该去的地方去,不该去的地方——”她顿了顿,“别去。”
沈青梧放下茶杯,站起身:“茶喝完了,我该回去干活了。多谢苏师姐的茶。”
“慢走。”苏婉清坐在桌后没动,只微微颔首,“沈师妹若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我那引荐的话,长期有效。”
沈青梧走出洞府,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她沿着山路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直到转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那座洞府,才停下来。
她靠在路边的松树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后山幽谷的老疯子,她统共只去过三次。每次都是天不亮去,天擦黑回,路上绕了三道弯,避开了所有**的路线。就连矮胖姑娘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苏婉清怎么会知道?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里全是汗。那位天才师姐,从头到尾都在笑,笑得温温柔柔,可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得人心里发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后山的事,有人注意到了。”
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卷着松涛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笑。
她站了一会儿,等掌心的汗干了,才重新迈开步子。下山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她刻意绕了条远道,从杂役院后墙翻进去,没惊动任何人。
小木屋的门推开,小白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绕着她脚边转了两圈,鼻尖在她裤腿上蹭了又蹭。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我没事。”
小白低低呜了一声,尾巴垂下去,像是没信。
她坐到桌边,从怀里摸出那包寒霜果根茎,一根一根码在桌面上。手指摩挲着干瘪的表皮,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苏婉清那句话——“后山幽谷里关着一个老疯子”。
她统共去过三次。第一次是误入,被瘴气逼到谷口,撞见那个蓬头垢面的老头蹲在溪边捡石子。第二次是她主动去的,带了一壶酒。第三次是前天,她拿清肠散的方子换了他一句口诀。
三次,她都很小心。可苏婉清知道她去过。
小白跳上桌,拿爪子拨了拨那根根茎,又抬头看她,圆眼睛亮亮的。沈青梧把它抱下来,搁在腿上:“你说,她是自己看到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小白自然答不了话,只甩了甩尾巴。
她伸手去够床底下的竹箱,手指碰到箱盖时顿住了。箱子里有她记的几页炸炉心得,字迹潦草,涂涂改改。她想了想,把箱子抽出来,打开,将那几页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襟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重新合上箱盖,推到床底最深处,又拿几件旧衣裳压在上面。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坐回桌前,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口灌下去。
水是凉的,她的心也慢慢静下来。
苏婉清那句话是警告,也是试探。她没接招,对方也没再逼。但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那位天才师姐既然伸了手,就不会轻易收回去。
